第1章
女兒結婚前一個月，把一沓請帖送到家裏。
她說讓我幫忙覈對賓客姓名，免得寫錯。
我一張張檢查到深夜，卻發現主婚人那一欄，寫着妻子沈玉蘭和她的乾哥哥賀志勝。
沒有我的名字。
我以爲是印刷失誤，拿着請帖去問女兒。
她沉默片刻，說男方家裏做生意，講究排場，婚禮當天新娘入場需要長輩牽着手交接，還要上臺致辭。
“賀叔開大公司，見過世面，和媽站在一起能鎮得住場子。”
“爸，你一個在汽配城管倉庫的，平時連句場面話都說不清楚，上臺怯場了丟的是兩家人的臉。”
妻子正在試婚禮當天的丈母孃禮服。
聞言，她只是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披肩。
“就是一個儀式，名字寫誰都一樣，能把場面撐起來就行。”
我看着請帖上的“賀志勝先生”，忽然想起過去一年。
女兒的陪嫁車是賀志勝陪着挑的。
婚慶公司是賀志勝跟着定的。
兩家父母見面，也是賀志勝西裝革履地坐在妻子身邊。
而我忙着替女兒跑建材市場盯婚房裝修、聯繫搬家公司、搬運傢俱，連婚禮酒店到底訂在哪一層，都是最後一個知道。
這一刻，我突然不想再幹下去了。
既然婚禮上沒有我的名字，往後的日子，也不必再算上我了。
......
婚禮彩排那天，我還是去了。
臺上，司儀笑着介紹他們是新娘背後強大的原生家庭。
女兒挽着賀志勝的胳膊，妻子沈玉蘭站在一旁。
三個人在燈光下笑得自然又體面。
工作人員把我攔在臺下。
“大叔，家屬彩排，閒雜人等先去外面等吧。”
我懶得解釋，女兒便匆匆走過來。
“爸，你別在這裏添亂，賀叔好不容易纔抽出時間來對流程。”
賀志勝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裏，踱步走過來，打起官腔替我解圍。
“老林啊，別往心裏去。夢琪也是想把婚禮辦得完美點。等婚禮結束，咱們一家人再單獨喝兩杯。”
一家人。
他說得理直氣壯。
彷彿我纔是那個需要被施捨一杯酒的外人。
回去後，我把準備私下補貼給女兒的十萬塊錢存摺收了起來。
又取消了替女兒婚房償還剩餘貸款的自動轉賬。
妻子得知後，第一次衝我發了火。
“孩子一輩子就結一次婚，你非要在這時候鬧脾氣，讓所有人難堪嗎？”
我點了點頭。
“所以我不去了。”
我把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拍在沈玉蘭面前。
她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冷着臉繼續往包裏裝文件。
“你又在發甚麼瘋？”沈玉蘭眉頭緊皺，“我說了，讓賀志勝代替你上臺，只是爲了讓夢琪的婚禮更體面。男方家底厚，咱們不能露怯。”
“就是個走過場的儀式，你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折騰？”
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背影，心底沒有憤怒，只覺得一陣可笑。
“名字寫誰都一樣，那你怎麼不把你的名字也換了？”
沈玉蘭終於轉過身，臉色沉了下來：“你簡直不可理喻！”
“爸，你鬧夠了沒有？”
一直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的女兒林夢琪終於忍不住了，她把手機重重摔在茶几上，眼神裏滿是怨氣。
“你知不知道賀叔爲了我的婚禮動用了多少人脈？我公公婆婆那邊都是生意人，賀叔自己當老闆，談吐好，有他牽着我出場，男方家裏也高看我一眼。”
“你非要因爲你那點可笑的自尊心，毀了我的婚禮嗎？”
自尊心？
我盯着眼前這個我辛辛苦苦養了二十七年的女兒，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所以，你覺得他比我更配當你的父親，是嗎？”
林夢琪移開視線，語氣有些心虛，但更多的是不服氣：“我沒這麼說，但事實就是賀叔確實比你拿得出手。”
“而且，你憑甚麼停掉我婚房的房貸轉賬？你知不知道銀行今天給我發催款短信了！”
這纔是她真正着急的原因。
那套婚房的首付，是我瞞着沈玉蘭，賣掉了我父母留給我的一套老破小，又搭上我這些年在汽配城幹苦力攢下的所有積蓄湊齊的。
爲了減輕他們小兩口的負擔，我甚至承諾每個月用我的工資替他們還一小半的貸款。
可現在，我不想還了。
“首付我已經出了大半，剩下的貸款本就該你們小夫妻自己承擔。我已經盡到了做老子的責任。”我冷冷地看着她。
林夢琪冷笑了一聲，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不還就不還，你以爲我稀罕？”
“賀叔早就說了，如果錢不夠，他可以每個月替我補上。他一個乾爹都比你這個親爸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