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高高在上的國師對主動示愛的昌平公主不假辭色,卻獨將我這個盲女寵如嬌花。
大婚前那日他背對着我,輕聲問:
“阿離,爲了爲夫,你怕疼嗎?”
我笑着說不怕。
我以爲那只是一句憐惜。
直到大旱三年,國師卜卦,需至陰之女的心頭血方能求得大雨。
祭壇之上,他一身白衣,親手將利刃刺破我的胸膛。
“阿離,你是我的妻,理應隨我一同揹負這大義。”
“你放心,取了血,我便隨你一同赴死,絕不讓你孤單。”
可直到我血盡而亡,靈魂出竅那刻才知道,
世上的至陰之女除了我,還有昌平公主。
公主哭着撲進他懷裏,與羣臣死死將他攔住。
他顫抖着回抱住她,紅着眼應下:
“臣,願爲公主和天下苟活。”
他剖我的心替他的公主擋災,得了大義牌坊萬人敬仰,我卻永遠化作枯骨。
再睜眼,我回到了大婚前日。
“阿離,爲了爲夫,你怕疼嗎?”
眼淚從空洞的眼眶砸落,洇溼了紅嫁衣,我以頭觸地,聲音支離破碎:
“我怕。”
“阿離貪生怕死,求您......放我一條生路。”
......
頭頂上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紅燭燃燒的嗶剝聲在空曠的喜房內迴盪。
良久,一雙溫潤如玉的手握住了我的肩膀。
顧明懸的語調依舊溫柔得令人沉溺。
“阿離,大婚前夕,怎的又說這些胡言亂語了?”
他手腕微微用力。
將我從冰冷的青磚地上強行拉入他帶着冷檀香的懷抱。
冰冷的指腹一點點擦去我臉上的淚痕。
“是不是近日準備婚儀,下人們怠慢了你,讓你心生不安了?”
前世,這股香氣曾是我黑暗世界裏唯一的慰藉。
直到那把冰冷的匕首刺穿我的心臟。
我才明白這令人安心的冷檀香裏藏着怎樣作嘔的血腥。
我看不見他的神情,卻能感受到他隔着衣料傳來的虛僞體溫。
我死死攥住嫁衣的裙襬。
壓抑着喉嚨裏即將溢出的哽咽。
“國師大人,阿離配不上您,這婚事,作罷好不好?”
顧明懸替我理順鬢髮的動作微微一頓。
周身的溫度似乎瞬間降了下去。
“楚離。”
他連名帶姓地喚我。
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
“本座曾昭告天下,非你不娶,如今喜帖已發,你這般鬧脾氣,置國師府的顏面於何地?”
我咬着下脣,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這是在怪我不識抬舉。
怪我破壞了他精心營造的深情假象。
還不等我再次開口求肯。
門外傳來一陣環佩叮噹的清脆聲響。
伴隨着一股濃烈到有些刺鼻的牡丹脂粉香。
“國師大人這喜房,佈置得當真是雅緻極了。”
來人的聲音婉轉嬌媚,帶着天潢貴胄獨有的傲慢。
是昌平公主,蕭樂徽。
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顧明懸卻不着痕跡地將我攬得更緊了一些。
“微臣見過公主殿下。”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不染塵埃的清冷。
彷彿剛纔那個抱着我溫言軟語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蕭樂徽輕笑了一聲,腳步聲停在距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
“本宮聽聞國師明日大婚,特意從私庫裏挑了些賀禮送來,也算是成全了國師對楚姑娘的一片癡心。”
“多謝公主殿下賞賜。”顧明懸的回答滴水不漏。
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後,蕭樂徽似乎走得更近了。
“哎呀,楚姑娘手腕上戴着的這隻玉鐲,成色真是極好,本宮瞧着甚是喜歡。”
我的心頭猛地一緊。
慌亂地用右手捂住左手腕上的那隻翠玉鐲子。
這是我孃親臨終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前世,蕭樂徽也看中了這隻鐲子。
顧明懸爲了安撫她,便以“大婚不宜戴舊物”爲由,哄着我摘下來送給了她。
後來我才知道,蕭樂徽將那鐲子賞給了最低賤的掃地丫鬟,故意摔得粉碎。
重活一世,我絕不能再讓她得逞。
“公主殿下恕罪,這是阿離亡母的遺物,實在無法割愛。”
我將手背到身後,聲音都在發顫。
喜房內的氣氛瞬間冷凝到了冰點。
蕭樂徽沒有說話,只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這聲嘆息落在顧明懸的耳朵裏,便成了莫大的委屈。
“阿離,不可對公主無禮。”
顧明懸的聲音依舊溫和,卻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的一隻手鐵鉗般抓住了我背在身後的手腕。
“公主既然喜歡,便是這鐲子的福分,你明日便要成爲國師夫人,理應有母儀天下的氣度,怎可爲了一個死物斤斤計較?”
我拼命搖頭,死死摳住那隻鐲子不肯鬆手。
“不,這是孃親留給我最後的念想了,求求你,顧明懸,別拿走它。”
我卑微地哀求着,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可顧明懸卻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一根一根,強行掰開了我緊攥的手指。
他的動作那麼輕柔,力道卻大得彷彿要捏碎我的指骨。
指甲斷裂的刺痛傳來,我痛呼出聲。
“殿下,這鐲子便當做阿離孝敬您的回禮吧。”
鐲子從我腕上褪下,落入了蕭樂徽的手中。
“那本宮就多謝楚姑娘的割愛了。”蕭樂徽的聲音裏滿是勝利者的得意。
我無力地癱軟在顧明懸的懷裏。
斷裂的指甲滲出鮮血,染紅了他雪白的衣襟。
青雀在一旁急得哭出了聲。
“大人,那是夫人最珍重的東西啊。”
“閉嘴,主子說話,哪裏輪得到你一個奴婢插嘴。”蕭樂徽身邊的侍女厲聲呵斥。
顧明懸沒有理會青雀的哭求。
他拿出一塊潔白的絲帕,仔細地替我包紮着流血的手指。
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阿離真乖,等你大婚後,爲夫去尋一塊全天下最好的羊脂玉,親手爲你雕一隻更好的。”
他在我耳畔低語,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頸間。
我卻只覺得如墜冰窟。
“是不是隻要阿離乖乖聽話,大人就會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