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同桌常年穿得破破爛爛,餓得瘦骨嶙峋。
她連翻書都沒力氣,卻還是一本正經地對着窗外嘆氣:
“倫敦的雨未必有本人憂鬱。”
大家都當她窮瘋了,集體孤立她。
唯獨我覺得她只是太餓了,每天給她桌膛塞一塊麪包。
期末考那天,我擠掉穩居第一的校董千金拿了榜首。
她帶一幫人把我拖進廁所,撕碎我的試卷,拽起我的頭髮:
“一個平民也敢跟我爭?我爸是校董,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滾蛋?”
“現在跪下跟本小姐道歉,不然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上不了大學!”
所有人的鬨笑聲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耳朵。
我屈辱地攥緊拳頭,視線模糊一片。
窮人鬥不過資本,我絕望地閉上眼,膝蓋屈辱地往下彎。
就在這時,人羣忽然分作兩排,八個高壯保鏢山一樣立在門口。
同桌從他們身後慢悠悠地晃了出來,
她雙手插兜,風吹鼓她的破洞褲,像踏風而來。
她沒說話,只抬手打了個響指。
八個保鏢便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
“微塵同學,這個省物理競賽的名額,學校綜合考量後決定給秦洛笙。”
班主任老李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眼神閃躲着不敢看我。
我站在辦公桌前,死死盯着那份蓋了公章的名單。
“李老師,選拔賽我是滿分第一名。”
“秦洛笙只考了六十分。”
我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刺耳。
老李乾咳了兩聲,端起保溫杯掩飾尷尬。
旁邊真皮沙發上,秦洛笙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裏的骨瓷茶杯。
她今天穿了一條高定的白色洋裝,裙襬上繡着極其精緻的銀線蘭花。
“微塵,我知道你很看重這次機會。”
秦洛笙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聲音輕柔得像春風拂過水麪。
她的眼睛裏蓄着三分歉意,七分包容。
“但省賽需要用到最頂尖的粒子加速模擬器,這臺儀器國內只有兩臺。”
“碰巧,我爸爸名下的實驗室裏就有一臺。”
她伸出白皙細膩的手,輕輕替我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衣領。
動作優雅,挑不出半點毛病。
“學校是一個整體,我們需要的是能帶領團隊拿到榮譽的人,而不是一個只會死讀書的個體。”
“大家都要爲學校的大局着想,你說對嗎?”
秦洛笙笑得溫婉至極,連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
我看着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大局?”
我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她的手。
“大局就是你用家裏的錢買走了我熬夜刷了三個月題才贏來的名額嗎?”
老李猛地把保溫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姜微塵!怎麼跟同學說話的!”
“秦洛笙同學是爲了班級榮譽無私奉獻!你格局怎麼這麼小?”
老李的指責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秦洛笙嘆了口氣,從隨身的香奈兒手袋裏抽出一張帶着玫瑰香氣的手帕。
她輕輕按了按根本不存在眼淚的眼角。
“李老師,別怪微塵,她家裏條件不好,難免把這些虛名看得太重了些。”
“這事怪我,要不是我家剛好有那臺儀器,微塵也不會這麼難過。”
她轉過頭,極其憐憫地看着我。
“微塵,你如果實在缺錢,競賽的一萬塊獎金,我私人補償給你好不好?”
她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姿態,比直接甩我一巴掌還要讓人窒息。
所有的屈辱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峯。
我死死咬着下脣,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不要你的施捨。”
我連看都沒再看她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身後傳來秦洛笙溫柔如水的嘆息聲。
回到高三理科一班的教室,空氣裏瀰漫着令人焦躁的悶熱。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倒數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坐下。
旁邊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腸胃轟鳴聲。
我偏過頭。
我的同桌沈扶搖,正趴在桌子上,彷彿一具失去靈魂的乾屍。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條膝蓋處破了兩個大洞的牛仔褲。
校服外套洗得發黃,寬寬大大地點綴在她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她臉色蒼白得像紙,連翻動物理課本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哪怕餓成這副鬼樣子,她的視線依然死死鎖在窗外的灰濛濛的天空上。
“我看倫敦的雨,未必有本人憂鬱。”
沈扶搖一本正經地感嘆着,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氣。
前排的楚湘竹轉過頭,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裝甚麼深沉啊,要飯的都比你穿得體面。”
“窮瘋了吧,天天唸叨倫敦的雨,你連市中心的地鐵票都買不起吧?”
周圍響起一片竊笑聲。
大家都很默契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彷彿沈扶搖身上帶着某種會傳染的窮酸病毒。
沈扶搖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凡人總是這麼缺乏品味,神都是孤獨的。”
她幽幽地吐出這句話,然後腦袋“咚”地一聲磕在了桌面上。
“喂,你沒事吧?”
我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從書包最深處掏出一個壓得有些變形的全麥麪包。
這是我今天唯一的午餐。
我把麪包撕開包裝,塞進她課桌的桌膛裏。
“喫吧,別管倫敦下不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