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突如其來的泥石流,將我和妻子的竹馬楚星河困在同一輛變形的車廂裏。
而我的妻子、本市最權威的急診科主任陸瑾霜,對救援隊斬釘截鐵地下令:
“先挖副駕!星河有嚴重的凝血功能障礙,一旦有擦傷流血會休克的!”
可我的右腹被一根粗壯松枝深深貫穿,而楚星河連小臂都沒有被劃破。
我痛得發不出聲音,只能虛弱地敲擊着殘破的車窗求助。
妻子卻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將楚星河拉出泥沼,上了艱難開進來的唯一一輛救護車。
“顧知舟,後座沒被落石砸中,你外傷應該不重,等下一輛救護車吧。”
“你懂急救常識自己按壓止血!別在這時候添亂!”
臨走前,爲了確保楚星河的安全,她還帶走了醫療隊帶來的所有備用血袋。
她不知道,那根松枝已經徹底撕裂了我的脾臟。
我看着救護車的紅燈消失在風雨和泥石流的盡頭,感受到體溫一點點流失。
陸瑾霜,我是懂急救常識。
所以我比誰都清楚,自己等不到道路搶通了。
......
我強撐着給妻子打了個電話求救。
“顧知舟,別再打來了,星河這邊的血還沒止住!”
陸瑾霜冷厲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伴隨着救護車刺耳的警笛。
我顫抖着手指,死死握住沾滿泥漿和鮮血的手機。
屏幕碎成了蛛網狀。
光線刺痛了我的眼睛。
“陸瑾霜......”
我大口喘着氣,每一個字都伴隨着右腹撕裂般的劇痛。
“我好痛。”
“痛就忍着。”
她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我。
“泥石流剛過,救援隊還在清障,誰不痛?”
“你只是被困在車裏,星河的凝血障礙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她爲了楚星河的凝血障礙,把家裏所有的抽屜都塞滿了進口止血藥。
但她不知道,此刻那根手腕粗的松枝,正完完整整地紮在我的脾臟上。
“霜姐......”
電話那頭傳來楚星河虛弱的喘息聲。
“我頭好暈,是不是流了好多血,我會死嗎?”
陸瑾霜的聲音瞬間柔和下來。
“別怕,只是小臂擦破了一點皮,血袋就在旁邊,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小臂擦破了一點皮。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腹。
松枝穿透了越野車的門板,刺破了我的衝鋒衣,深深扎進血肉裏。
暗紅色的血液順着枝幹往下淌。
已經在駕駛座下積成了一灘血泊。
“陸瑾霜。”
我咬破了嘴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醒一些。
“我被樹枝刺穿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後傳來陸瑾霜不加掩飾的冷笑。
“顧知舟,這種時候你還要爭風喫醋?”
“我走的時候看得很清楚,副駕這邊的山體滑坡最嚴重,主駕只是車門變形了。”
“你撒謊也找個像樣點的理由。”
她沒看清楚。
泥石流沖刷下來的那一刻,我爲了避開落石,死死向左打了方向盤。
車頭橫了過來。
最粗的那根斷木,徑直撞碎了主駕的玻璃。
我把生路留給了楚星河。
但她一眼都沒有看我。
她眼裏只有副駕駛上捂着頭低聲悶哼的楚星河。
“我沒撒謊。”
我的聲音越來越輕,視野邊緣開始泛起黑色的斑點。
“血止不住,我沒有備用紗布了。”
車裏的急救箱,在五分鐘前被她全部拿走了。
連同裏面的碘伏、繃帶和止血鉗。
她說楚星河的情況特殊,任何一點擦傷都可能致命,急救箱必須帶走。
我看着空蕩蕩的儲物格,手指摳在真皮座椅上,指甲外翻。
“沒有紗布就脫衣服按壓。”
陸瑾霜的語氣越發不耐煩。
“你是醫生家屬,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星河現在心率很不穩,我沒空聽你無理取鬧。”
“陸瑾霜,如果我死了呢。”
我聽見自己用氣聲問出這句話。
那邊停頓了一下。
緊接着傳來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音,似乎是她不小心打翻了甚麼。
“你要是真有事,就不會中氣十足地在這裏跟我打電話。”
“顧知舟,我再說最後一遍。”
“安靜待在車裏,等下一批救援隊,別再給我打電話添亂!”
嘟——
電話被切斷了。
車廂裏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車頂持續傳來的雨水敲擊聲。
我低下頭,試着用左手去摸索那根松枝的邊緣。
肌肉因爲痙攣而劇烈收縮。
剛碰到粗糙的樹皮,一陣鑽心的劇痛就順着神經直衝大腦。
我沒忍住,乾嘔了一聲。
吐出了一口帶着血絲的酸水。
即便我不是醫生,跟了陸瑾霜五年,我也明白這意味着甚麼。
如果不拔出樹枝,器官會被持續壓迫。
如果拔出,大出血會在三分鐘內要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