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天就是兒子的結婚大宴。
蒸籠裏的熱氣還沒散盡,陳敏剛幫婆婆擦乾淨擦地上的髒湯,轉頭就在酒店的宴會廳裏,看到了她孃家人的座位表。
最後一桌。
挨着廁所。
挨着後廚垃圾通道。
“媽,我奶說了,主桌坐不下那麼多人,你們家親戚反正也不是甚麼重要人。”兒子頭都沒抬地擺着手機。
陳敏沒有哭,也沒有吵。
她只是默默回了家,把親手蒸好的288個紅糖饅頭貼好標籤,隨後在全家人的羣裏,輕輕發了一句話:
“明天的婚禮,我以客人的身份出席。”
發完,關機,徹底消失。
......
廚房裏的蒸汽有些嗆人。
陳敏正蹲在瓷磚地板上,用毛巾一點點擦拭着潑灑出來的排骨湯。
湯汁帶着油膩的溫度,順着縫隙滲進去。
“哎呀,多大點事啊。”
婆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抓着瓜子,一邊盯着電視裏播放的劇集。
“不就是一鍋湯嗎?”
“再燉一鍋不就行了。”
周建國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裏刷着短視頻,手機音效放得很大聲。
他連頭都沒抬一下。
更沒有問一句陳敏的手有沒有被燙到。
陳敏低着頭,手指緊緊拽着毛巾。
擦到竈臺邊上的時候,那股滾燙的餘溫猛地貼在她指尖上。
皮膚瞬間被燙得通紅。
陳敏只是一緊牙關,一聲沒吭。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粗糙不堪的手。
指節粗大。
掌心和指腹上全是硬邦邦的老繭。
誰能想到呢?
二十八年前,她剛嫁給周建國的時候,這雙雙手是彈電子琴的。
那時候她才十八歲,手指纖細白皙。
可後來周建國去工地搬磚,家裏窮得揭不開鍋。
那臺電子琴被她咬着牙賣掉了。
換來的錢,給兒子周航交了第一筆補習班的費用。
從那以後,這雙手就再也沒有摸過琴鍵。
它們只摸過抹布、菜刀、洗碗布,還有刷不完的馬桶。
陳敏把抹布扔進水槽裏,打開龍頭沖洗。
涼水刺激着燙傷的指尖,一陣陣發疼。
她轉過身,餘光掃過餐桌上的藥盒。
那是一個七格的塑料藥盒。
從週一到週日。
早、中、晚。
每一個小格子,都是陳敏昨晚熬着夜,幫婆婆分裝好的。
高血壓的、降壓的、軟化血管的,一粒都不能錯。
婆婆這時候嗑完了一顆瓜子。
噗的一聲。
瓜子殼順手扔在了陳敏剛擦乾淨的地板上。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習慣了。
這二十八年來,只要她扔了,陳敏就會默默掃掉。
在這個家裏,沒有人覺得陳敏是在付出。
大家都覺得——媽媽、老婆、兒媳婦,本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下午三點。
陳敏提着兩大包親手蒸好的紅糖饅頭,去了酒店。
明天是兒子周航結婚的日子。
這288個紅糖饅頭,是周家的規矩,也是陳敏親手揉麪、發酵、蒸了整整一晚上的成果。
每一個饅頭上面,她都貼上了喜字小標籤。
酒店的宴會廳裏一片喜氣洋洋。
工人正在佈置拱門和花架。
陳敏把饅頭送到後廚交代好,順路走到主廳看大屏幕上的座位表。
她的眼睛從第一排的主桌開始找。
周建國的親戚、周建國的朋友、包工頭生意上的夥伴......
全在前面幾桌。
陳敏順着名單往下找。
一直找到最後一排。
在離大門最近、挨着廁所和後廚垃圾通道的那張桌子上,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二哥、二嫂。
大哥、大嫂。
還有兩個侄子侄女。
那是她的孃家人。
她親手把周建國養大,陪他從工地搬磚到小包工頭。
而她的孃家人,被安排在了宴會廳最骯髒、最偏僻的角落裏。
陳敏站在那張座位表前。
一動不動。
她足足看了整整三分鐘。
空氣裏彷彿瀰漫着廁所傳來的樟腦丸氣味,刺得她眼睛發酸。
酒店經理拿着對講機走過來,看到陳敏愣了一下。
“陳姐?怎麼了?”
經理看着座位表,有點尷尬地解釋。
“這桌子......要調整嗎?”
陳敏轉過頭,看着經理。
她的臉上面無表情,甚至嘴角微微拉開了一個極其平淡的弧度。
“不用。”
陳敏輕輕開口。
“挺好的。”
“就這樣吧。”
她說完,轉身朝外走去。
沒人注意到,她今天走路很慢。
比平時慢了很多。
從宴會廳的大門,走到酒店門口的轉門。
她在心裏默默地數着。
一步。
兩步。
三步。
一共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整整一百二十六步。
在這走到門口的一百二十六步裏,口袋裏的手機安安靜靜。
沒有響過一次。
沒有周建國發來的消息。
也沒有周航打來的電話。
沒有任何人在找她。
陳敏走出酒店,坐進了那輛開了七年的舊車裏。
車裏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和洗滌劑的氣味。
那是她每天打掃車廂留下的味道。
陳敏靠在椅背上,從包裏掏出了手機。
微信的屏幕光映在她憔悴的臉上。
她點開那個叫“周家大吉祥”的家庭羣。
羣裏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兒子周航在一個小時前發的。
“媽媽,明天的胸花你別買紅色的,奶奶說不吉利,買黃色的吧。”
陳敏看着那行字。
指尖放在輸入框上。
她打下幾個字:
【我把你們當家人】
刪掉。
又打下幾個字:
【爲甚麼要這麼對我孃家】
又刪掉。
車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街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陳敏的呼吸極其平靜,平靜到連胸口都沒有太大的起伏。
她重新抬起手指。
在屏幕上快速打下一行字。
而後,從相冊裏翻出三張照片——
一張是地上未擦淨的湯漬。
一張是角落裏挨着廁所的座位表。
還有一張,是那288個貼着喜字的紅糖饅頭。
配文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明天的婚禮,我以客人的身份出席。紅糖饅頭在後廚,祝新人新婚快樂。】
發送。
沒有一絲猶豫。
陳敏按下關機鍵。
屏幕瞬間黑了下來。
她發動車子,掛擋,踩油門。
車子滑入滾滾的車流中。
後視鏡裏,那棟住了二十八年的樓房,客廳的窗戶依然亮着暖黃色的燈光。
陳敏收回視線,看着前方筆直的馬路。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