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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鼓響了一夜。
天亮時,城門仍舊緊閉,城牆上卻多了許多弓箭手。舅父一身明黃龍袍,站在重重禁軍之後,居高臨下地望着母親。
我的屍身被吊在他的身側。
一個月來,我第一次離母親這樣近。
她騎在白馬上,一身染血的銀甲,赤色披風垂在馬背後。數萬將士在她身後列陣,只等她一聲令下,便會強攻城門。
舅父將手搭在城牆上,朗聲道:
「皇姐,你若此刻退兵,朕尚可留這孩子一個全屍。」
「你若執意攻城,朕便當着你的面燒了她。讓她屍骨無存,魂魄無依,永世不得超生!」
母親終於抬頭看向了我。
那一刻,我幾乎忘了自己已經死去。
從城樓上一躍而下,朝她奔去。
「母親!
我站在她的馬前,一遍遍叫她。
「是我。」
「舅父沒有騙你。」
母親看了很久。
城樓太高,我不知道她是否看清了我的臉。可她的目光曾在我的衣裙和腰間停留過片刻。
那件月白色的衣裙,是我回到公主府那日穿過的。
腰間的玉佩,也是外祖母送給我的及笄禮。
只要母親肯多想一想,她就該認出我。
可她忽然冷笑了一聲。
「休得拿一具來歷不明的屍體誆騙本宮。」
她的聲音穿過城門,也傳進了我的耳中。
「昭寧自幼養在太后膝下,是太后最疼愛的外孫女。即便滿朝文武都死絕了,母后也不會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我怔怔地看着她。
舅父笑了。
「皇姐當真如此篤定?」
「自然。」
母親握住繮繩,神情沒有絲毫動搖。
「你不過是尋了一個身形相似的女子,想借此逼本宮退兵。這樣拙劣的計策,也配拿到本宮面前賣弄?」
我忽然明白了。
她認出我的衣裳,也看見我的玉佩。
她只是不相信我會死。
因爲我是太后親手養大的孩子,所以她理所當然地認爲,無論她做了甚麼,外祖母都會護住我。
她謀反也好,逃亡也罷,哪怕她在官兵破門時只帶走了明珠,也從未真正擔心過我的安危。
城樓上,舅父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既然皇姐不信,那朕便讓你看個清楚。」
他抬起手。
兩名禁軍抬着一隻木桶走向我的屍身。桶中的火油潑下來,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擋。
火油穿過我的魂魄,盡數落在屍身上。
「不要。」
我衝到城牆邊緣,朝母親拼命搖頭。
「你再看看我。那真的是我。」
她只是仰頭望着舅父,臉上再無旁的神情。
舅父接過火把。
「皇姐,現在退兵還來得及。」
母親拔劍出鞘,劍鋒直指城門。
「攻城。」
火把應聲落下。
烈焰騰起,頃刻間吞沒我的裙襬。腰間的香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緊接着,灼痛刺入魂魄。
西市落下的那一刀沒有讓我覺得疼,此刻我卻蜷縮在母親的馬蹄下,彷彿骨頭正在被一寸寸敲碎,魂魄也被烈火反覆撕扯。
「母親......」
我趴在她的馬蹄前,伸手抓住她的衣襬。
指尖一次次從披風中穿過。
「我好疼。」
她仍在下令攻城。
撞木一聲接着一聲砸向城門。箭矢從雙方陣中飛過,喊S聲震動天地。
沒有人聽見我的哭聲。
火燒了很久。
我的頭髮、皮肉、骨骼,連同外祖母送來的香囊,最終都化成了一捧灰。
風從城樓上吹過,將灰燼卷向長安城外。
束縛我的力量隨之斷裂。
我的魂魄也在風中變得透明瞭一些。
母親終於攻破城門,她策馬踏過被鮮血染紅的長街,從燃盡的刑架旁經過,沒有停留。
我跟在她身後,第一次走出了屍身百步之外。
原來外祖母的香囊困住我的同時,也保護着我的魂魄。如今香囊被燒燬,我終於自由了。
皇宮內早有接應。
替母親打開宮門的人,是我的另一位舅父——寧王。
他與母親同爲外祖母所生,同樣被猜忌多年。母親起兵之後,寧王表面留在朝中效忠皇帝,暗地裏卻控制了宮門守衛,只等母親攻入長安。
母親提劍闖進太極殿時,皇帝還坐在龍椅上。
他身邊已經沒有多少侍衛。
母親一步步走上玉階,劍尖在金磚上拖出一條細長的血痕。
「明珠在哪裏?」
這是她見到舅父後問的第一句話。
舅父看着她,忽然笑出了聲。
「皇姐一路S進皇宮,竟不是爲了江山,也不是爲了楊家幾十口人的性命。」
「你只是來找一個養女。」
母親將劍抵在他的頸間。
「本宮再問一次,明珠在哪裏?」
「她還活着,就在宮中。」
舅父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可你的親生女兒,已經被你親口下令燒成灰了。」
母親眼中掠過一絲S意。
「死到臨頭,還敢胡言亂語。」
「城樓上掛着的,就是昭寧。」
舅父笑得愈發暢快。
母親的劍尖微微一顫。
只有很輕的一下。
可我看見了。
「你以爲本宮會信?」
「你當然不會信。」
舅父道:
「你若肯信,方纔就不會親口下令攻城,更不會眼睜睜看着她被燒成灰。」
母親一劍刺穿了他的胸口。
舅父倒在龍椅前,鮮血沿着玉階緩緩流下。他臨死時仍在笑,像是終於等到了想看的結果。
母親拔出劍,轉身對寧王道:
「陛下已經伏誅。宮中不可一日無主。請寧王即刻繼位,安定朝局。」
她說得平穩,好像方纔那些話從未在心上留下痕跡。
寧王在羣臣擁立下登基。母親則因平亂有功,被尊爲大長公主,總攬兵權。
冊封旨意宣畢,她未去宮宴,只吩咐親信:
「封鎖宮門,逐殿搜查。天亮之前,本宮要見到明珠。」
說完,她去了壽康宮。
外祖母仍被軟禁在那裏。不過一個月,她便像老了十歲。母親走入內殿時,她正坐在佛龕前,手裏握着一串斷了線的佛珠,珠子散落滿地,卻沒有宮人敢撿。
「母后。」
母親跪在她面前。
「兒臣回來了。」
外祖母沒有看她。
母親等了片刻,又道:
「明珠被囚在宮中,兒臣已經命人逐殿搜尋。待找到她,兒臣便帶她來向母后請安。」
外祖母終於抬起頭。
「你只記得沈明珠。」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從前。
「昭寧呢?」
母親神情一頓。
「昭寧自然在母后這裏。」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外祖母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漸漸浮起一種近乎荒唐的悲涼。
「你以爲昭寧在哀家這裏?」
「她自幼由母后養大。那日事發倉促,兒臣來不及——」
「她一個月前就回了公主府!」
外祖母猛地將佛珠砸在她身上。
「是你派人將她接回去的。你說她已經及笄,總不能一輩子養在宮中。你說你會好好待她!」
母親僵在原地。
「可是那日......」
「那日你逃出公主府,帶走了沈明珠,將昭寧一個人留在那裏。」
外祖母每說一句,聲音便顫得更厲害。
「她被押進天牢時,還以爲是你的兄長弄錯了。她求着獄卒給哀家傳話,直到臨死前,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甚麼罪。」
「不會。」
母親搖頭。
「城樓上的人不是她。」
外祖母閉上眼,眼淚從蒼老的面頰上落下來。
「那就是昭寧。」
母親霍然起身。
「母后爲何不救她?」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昭寧是您親手養大的孩子!您明知她被關在天牢,爲甚麼不救她?爲甚麼任由皇兄S了她?」
外祖母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在問哀家?」
「是。」
母親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您是皇太后,宮中禁軍有您舊部。寧王也在長安。你們明明有那麼多人,爲甚麼沒有一個人護住她?」
守在門外的寧王緩緩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上龍袍,臉上卻沒有半點登基後的喜色。
「因爲先帝用母后的性命逼我交出禁軍。」
寧王道:
「我若調兵救昭寧,母后當夜便會死。楊家行刑之前,我只能設法送嚴嬤嬤進一次天牢。」
母親轉身質問他:
「你既然見得到昭寧,爲甚麼不將她帶出來?」
「天牢內外都是先帝的親信,我救不了她。」
寧王看着母親,眼底積壓着多年的怒意。
「何況,當初是誰說,希望楊家的人全都死絕?」
母親臉上的血色驟然褪盡。
寧王繼續道:
「你恨楊家,恨楊侯強娶了你,也恨自己被迫生下他的孩子。你曾親口對先帝說,楊家上下,沒有一個無辜之人。」
「可昭寧也姓楊。」
母親踉蹌着後退了一步。
「我說的是楊家其他人。」
「昭寧怎麼會知道?」
寧王反問:
「她只知道自己的母親逃亡時帶走了養女,卻將她留給官兵;只知道她跪在刑臺上等到最後,也沒有等來你。」
母親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外祖母從案下取出一個布包。
包中放着一幅染血的百壽圖。
最後一個「壽」字只繡了一半,白色綢面上的那滴血已經變成暗褐色。
「這是她留給你的生辰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