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被豪門母親找到時,我已經斷了雙腿。

在看到我蜷縮在地上生喫野菜的那一刻。

她崩潰大哭,抱住我說:

“媽媽這輩子會永遠對你好。”

剛回家時,媽媽會對妹妹說要讓讓我。

只要妹妹有的我也會有一份。

後來,妹妹生了重病住院,需要定時補血。

只有我的血型能對應得上。

我輸了一次又一次。

最後一次,我拒絕了輸血。

那一刻,媽媽雙眼猩紅,看着我像在看仇人:“你就是個災星!”

“要不是你回來,諾諾怎麼會生病!”

“你當初還不如死在外面好了!”

我沉默着。

可媽媽,你好像忘了。

當初是我救了妹妹纔會被人拐走。

那幾年的生活。

讓我患上了貧血和凝血障礙。

我被人捆着帶進了手術室。

我的嘴脣變得煞白,看向窗外。

媽媽。

這次我聽你的,我不會回家了。

01.

冷白色的燈光在我臉上乍亮。

刺得我睜不開眼。

媽媽站在一旁皺着眉頭。

“繁繁,最後一次了。”

“你就當救救你妹妹,好嗎?”

“你妹妹的身體是因爲你纔不好的,你必須救她!”

我軟塌塌地躺在病牀上,聲音無力。

“媽媽,你記得我救了妹妹幾次嗎?”

每一次,媽媽都會說這是最後一次。

可距離上一次抽血只過了一週。

距離上上次抽血也只過了十二天。

上一次,我還記得醫生告訴過媽媽。

我的身體已不能再支持這麼頻繁地獻血了。

但媽媽不聽,她說:“我家孩子身體這麼好。”

她覺得醫生是在咒我。

甚至打了投訴電話。

於是這次,媽媽給我帶到了一家小診所。

我的話剛一說完。

媽媽的眉頭就皺成了一團。

“林繁,你讓我該怎麼說你好?”

“果然,不是從小養大的就是不親人。”

媽媽指着我的鼻子大聲呵斥。

“繁繁,你回來之後,媽媽有甚麼沒給你嗎?”

“媽媽的愛,妹妹的愛。”

“衣服首飾生活用品,還有錢!”

“媽媽全給你了啊!”

“媽媽不求你和妹妹能和別的家庭那般姐妹融洽。”

“媽媽只想着你能在你妹妹困難的時候能救救你妹妹。”

“媽媽這麼小的要求,你都不能滿足嗎?”

媽媽的聲音越說越大。

“我只是不想你年紀這麼小就當白眼狼了!”

她看向醫生,示意他趕緊抽血。

妹妹還等着我的血救命呢。

我沉默着。

靜靜地看着針插進我的手臂。

我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青紫色的針孔。

在看到那些針孔時。

我看到了媽媽的眼裏劃過一絲不忍。

當鮮血從手臂上汩汩流出時。

我笑容很淡,靜靜地看向媽媽問道:“媽媽,如果我去世了,你會記得我嗎?”

媽媽的臉色驟然一變。

“林繁,你現在都開始威脅媽媽了嗎?”

“媽媽這麼多年不計成本的爲了找你。”

“你就是這樣回報媽媽的嗎?”

說完,媽媽摔了門,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血液從身體裏流逝。

我的眼前一陣漆黑。

腦海裏浮現出以往的走馬燈。

“小繁,媽媽要給你買最好看的衣服,讓你上最好的學校,讓你當上最幸福的小孩。”

“我們家小繁以前都這麼可憐了,媽媽肯定會一輩子愛你的。”

......

後來,妹妹突然開始生病了。

剛開始,因爲特殊血型要我獻血。

媽媽總是會覺得很愧疚。

覺得對不起我。

但次數久了,大家也都習慣了。

再後來,因爲妹妹一直沒好。

媽媽就去找大師算了一卦。

大師說我和妹妹相沖,八字不合。

所以媽媽開始認爲都是因爲我才害的妹妹這樣。

我救妹妹變成了我應該的。

媽媽覺得這是我欠妹妹的,該還。

在護士抽完血叮囑我好好休息的那一刻。

我閉上了眼睛。

我想這輩子我是徹底解放了。

02.

可一睜眼。

我被拉扯到了媽媽的身邊。

我走不了,只能靜靜地看着她們。

妹妹輸完我的血後面色紅潤。

她求媽媽帶她去海邊玩。

媽媽點頭同意。

她和妹妹來到我的病房前,敲了敲門。

“繁繁,諾諾說想去海邊玩你去不去?”

房間裏面沒有聲音。

安安靜靜的,媽媽像是在外面自說自話。

大概過了三秒。

妹妹拉了一下媽媽:“姐姐是不是生我氣了?”

“早知道我就不求姐姐救我了。”

媽媽嘖了一聲:“算了,她這個脾氣。”

“諾諾,你沒錯,你想去海邊,我帶你去。”

“你姐姐坐個輪椅去海邊,反正也不方便。”

“等我們回來,再問問看她想去哪吧。”

我沉默着看着媽媽和姐姐離開的背影。

心臟忽得一緊。

眼眶不由自主的發酸。

我想伸手擦一下眼淚。

但在抬手抹淚時卻發現,我的臉色乾乾的。

一個死人,是沒有眼淚的。

剛被媽媽接回來的時候。

媽媽問過我想去哪裏玩。

我說我想去海邊看看。

在被拐走的那幾年。

我做過乞丐,躺在小車上討要過硬幣。

我做過別人家的童養媳,但又被拐走了。

我做過擦鞋工,但錢全被混混搶走了。

在撿垃圾的時候,我聽別人說過。

海很好看。

藍藍的。

沙灘上還會有貝殼,還會有數不盡的海鮮。

所以我一直很嚮往看海。

但把我接回家的那幾年。

媽媽忙,忙着做生意,忙着給我治腿。

於是我也沒去過海邊。

從前,媽媽從來不會說我做着輪椅不方便。

她也一直記得我想去的地方。

但現在,一切又都變了。

我跟在媽媽的身邊無聲地嗚咽着。

看着媽媽爲妹妹整理行李。

“媽媽。”

妹妹虛弱地嘆了口氣。

“你帶我一個人出去,姐姐會不會不開心呀?”

媽媽一愣。

她搖搖頭:“不會的。”

“你姐姐不喜歡出門。”

媽媽不再說話,只是一味的整理東西。

我一愣。

突然想起這些年的種種事情。

那年,我剛學會用假肢時。

媽媽盛情邀請我去爬山,說爬山對身體好,我拒絕了。

再有一年,我剛接受治療,不能受刺激。

但媽媽和妹妹要去看看雪山,我拒絕了。

後來,我就被冠上了不愛出門的稱號。

只有在我幫了妹妹後。

她們突然心血來潮,有時候纔會來喊我。

我知道媽媽是愛我的。

不然不會找了我八年。

但我也知道。

比起妹妹。

其實媽媽似乎也沒那麼愛我。

03.

診所裏,醫生髮現了我的不對。

一番急救後開始急匆匆地給我轉院。

他們輪番着急忙慌地給媽媽打電話。

等媽媽接通電話後,她已經到了海邊。

“林女士,你的女兒,林繁,她呼吸暫停了。”

“您有空過來嗎?”

“她現在被轉到市人民醫院了。”

媽媽一愣。

隨後她嗤笑一聲。

“怎麼?林繁是又想出來甚麼新招嗎?”

“當初她裝病已經很讓我惱火了!”

“這次幹甚麼?”

“裝病不成功就來裝死嗎?”

“居然連醫生也買通了!”

“你們這些沒良心的羣演,怎麼居然也願意陪她演這種戲!”

媽媽眉頭緊促,她呸了一聲。

立馬將醫生的電話掛斷了。

甚至將手機關機,不打算再接電話了。

我看着我的屍體從診所裏送去了醫院。

醫生在看到我的時候都不忍再看第二眼。

我臉色蒼白,沒有氣色。

渾身上下都是青青紫紫的,沒有一塊好肉。

我想醫生應該試圖救過我。

可我被發現得太遲了。

妹妹嘆了口氣,抱住媽媽:“媽媽,是姐姐又鬧脾氣了嗎?”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不應該獨佔媽媽的,我應該和媽媽一起在醫院裏陪着姐姐的。”

媽媽撇撇嘴:“不要那麼說,你姐姐她這是嫉妒,她這就是沒想開。”

“這幾天把她放醫院裏晾一晾,她自己就能想明白的。”

“你和姐姐都是我的寶貝女兒。”

“不過剛剛醫生說她去世了。”

媽媽說完,沉默片刻。

忽得她按住胸口:“說得我都被嚇了一跳。”

“但怎麼可能!”

“你姐被拐了這麼多年,腿斷了都能活得好好的。”

“就獻這麼兩三次血,怎麼可能死呢!”

晚飯輕撫過她們的髮絲。

妹妹倚靠在媽媽的肩膀上。

她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姐姐這次也太過分了吧!”

“她怎麼能用死開玩笑呢。”

妹妹輕哼一聲,她蹭了蹭媽媽的手臂:“我在臨走前,都還看到姐姐轉身動了一下的。”

媽媽的臉冷了下來。

後來,妹妹的手機也響了。

是個陌生的電話。

當對面的人說自己是人民醫院的某某醫生時。

媽媽冷笑一聲。

“你是不是也想說我女兒去世了?

“你們能不能有點職業道德!職業良心!”

“咒一個人死,你們好意思嗎?!”

媽媽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作響。

掛斷電話後下一秒把妹妹的手機也關機了。

從這一刻開始,所有人都聯繫不上她們。

我靜靜地看着她們。

我知道媽媽聽不得這些。

或是說,因爲做母親的責任。

媽媽不願意聽到這些不吉利的話。

她曾和我說過,大師算出來我能活到九十九歲。

所以當初找我多麼的困難。

她也從來都沒有放棄過。

我飄在空中,又是哭又是笑。

看着媽媽和妹妹微着篝火跳舞。

看着她們在海邊歡笑。

媽媽拿着相機衝着妹妹拍了張照片。

她突然想到:“你姐姐是不是還沒和我們一起去拍過全家福?”

“沒有啊。”

妹妹比着姿勢搖頭:“姐姐不是不想拍嗎?”

“哦。”

媽媽臉色淡然:“她不想拍的話,那下回我們去拍。”

我愣了一下。

嘴角突然扯了起來。

這一刻。

我突然發現媽媽分給我的愛。

其實很少。

少的她可以忘掉。

當初我提過很多次甚麼時候可以拍全家福。

可那時候。

要麼是媽媽忙,要麼就是妹妹沒空。

可現在,居然成了我不想拍。

04.

第二天,她們來到了商場裏。

媽媽習慣性給妹妹買的同時。

給我也拿了一份一模一樣的。

其實我和妹妹喜歡的東西並不一樣。

妹妹喜歡穿褲子。

可我因爲雙腿缺失自卑,從不喜歡穿褲子。

但如果我不收下,媽媽就會哭喪着臉問:

“繁繁是不是不愛媽媽了?”

“是不是嫌棄媽媽送的東西不好?”

不得已,我每次只能說我很喜歡。

我穿褲子少,穿裙子多。

媽媽看到後就會說,穿褲子多好看。

你妹妹穿得很快,你也很適合的。

現在,看着媽媽把東西放入購物車。

我的心猛得開始惴惴得幻疼。

這些即便是我不喜歡的東西。

我也不能再擁有了。

“諾諾,你買點自己喜歡的。”

“不用顧及着繁繁,她是不會領情的。”

“媽媽給你一個人買點你喜歡的東西吧。”

說着,媽媽帶着妹妹去了一旁的店。

店內,妹妹拿着裙子比劃着。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着。

妹妹拿着那條碎花裙:“媽媽,不給姐姐買,姐姐到時候會不會又說你偏心啊。”

媽媽漫不經心地嘆了口氣:“繁繁不喜歡裙子,我很少見她穿裙子的。”

我愣在了原地。

突然想扯出一抹笑容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呆呆地飄在空中。

靜靜地看着媽媽。

原來媽媽不是不給我買我喜歡的。

是她根本就沒有記得我喜歡的是甚麼。

又過了三天,媽媽和妹妹喫好玩後打算回去。

她們先坐飛機把東西放在了家裏。

然後一路上風塵僕僕地趕到了診所。

她們直奔我之前在的房間而去。

但那房間現在是沒人的。

病牀是鎖着的,窗簾是關上的。

媽媽先是溫柔地敲了敲門。

“繁繁,別生氣了好嗎,媽媽這次回來了!”

“媽媽給你帶了禮物,你一定會喜歡的。”

“媽媽還給你買了髮卡,你看媽媽多愛你。”

“再不給媽媽開門,媽媽就要不開心了!”

妹妹隔着門縫。

看到裏面的牀上被子被風吹動。

她指着房間:“媽媽,姐姐肯定在鬧脾氣!”

“你看,被子都在動!”

媽媽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她伸出腿重重地踢了一下門。

“繁繁,你再不聽話媽媽真的要生氣了!”

護士被這動靜引來。

她看了眼媽媽,把媽媽認了出來。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媽媽。

“林女士,你女兒不在這裏了。”

媽媽一愣:“她去哪裏了?”

“我們通知過您的,您女兒沒有了呼吸。”

“轉院送去人民醫院了。”

媽媽愣在了原地。

她瞪了眼護士:“連你也和繁繁一起來演戲騙我?!”

“你信不信我投訴你!”

說着,媽媽臉上劃過一絲着急。

她帶着妹妹匆忙的趕到人民醫院。

在向醫生詢問我住在哪個病房時。

醫生帶着媽媽到了太平間。

我。

靜靜地躺在那裏。

醫生嘆了口氣。

“林女士,我們通知過您好幾遍了。”

“您的女兒林繁,已經去世了。”

媽媽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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