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北地大寒,我帶着繡坊的姐妹趕製冬衣,救回了困在雪關的三萬將士。
也救回了我的未婚夫,謝臨川。
可我連熬四十餘夜,眼睛徹底壞了。
他從邊關回來,跪在我牀前,將軍功換來的誥命放進我懷裏。
“你看不見了,我便做你一輩子的眼睛。”
成婚後,他親手替我梳髮,連碗裏的魚刺都挑得乾乾淨淨。
後來,他帶回了戰死副將的妹妹。
姑娘會騎馬,會挽弓,不必像我一樣,出門還要人牽着手。
他陪她踏青、狩獵,回來時總說軍務繁忙。
我沒有拆穿。
直到他捧來一匹紅綢,求我替他繡件衣裳。
他說邊關有位老將要嫁女,旁人的手藝,他瞧不上。
我摸着紅綢,答應了。
那些日子,我一邊咳血,一邊憑記憶落針。
針扎進手指,他不再替我吹,只問還要多久才能繡好。
嫁衣完工那日,小丫鬟跪在我面前哭。
原來三日後,是他迎娶平妻的吉日。
我摸索着剪斷最後一根線,將嫁衣疊得整整齊齊。
“別哭,替我告訴將軍,賀禮備好了。”
“只是喜酒,我大約喝不上了。”
......
我摸索着將剪刀放下。
指尖順着冰冷的桌面,一點點摸索到那件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綢。
滑膩的綢緞上,那些繁複的鴛鴦戲水,是用我的血和僅剩的命熬出來的。
雲半夏跪在我的腳邊。
她死死咬着下脣,哭得渾身發抖。
“夫人,您不能給他們繡啊,那是您的催命符......”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轉動。
外頭的風灌了進來。
帶着初春料峭的寒意,還有謝臨川身上特有的松木香。
他的步伐極輕快。
不似平時從軍營回來那般沉重。
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屬於新郎官的喜悅。
“照雪,半夏在哭甚麼?”
謝臨川溫潤的嗓音在空曠的屋子裏響起。
他走到我面前。
那雙帶着薄繭的手,無比自然地落在了我的發頂。
一下,兩下。
像在安撫一隻終於被馴服的貓。
“沒甚麼。”
我空洞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
“沙子迷了眼,小丫頭嬌氣。”
謝臨川沒有深究。
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桌上那件紅綢嫁衣吸引了。
我聽見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件嫁衣抖開。
“太美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聲音裏透着毫不掩飾的驚豔。
“照雪,我就知道,這世上只有你的手藝,配得上最好的紅綢。”
他捧着那件用我心血熬乾的衣裳,重新走到我身邊。
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熱,我的手卻像冰塊一樣冷。
“你能想通,願意接納她,我很高興。”
謝臨川的聲音溫柔得像春日裏的暖陽。
卻像刀子一樣,一點點凌遲着我的皮肉。
他大抵是覺得,我乖乖繡了這件嫁衣,就是低頭認命了。
就是在他的偏愛與冷落中,選擇了妥協。
“她到底是個苦命的孩子。”
謝臨川捏着我的手,指腹輕輕摩挲過我因爲咳血而乾裂的骨節。
“她哥哥爲我擋了刀,如今在這世上,她只有我了。”
“照雪,你一向最識大體,對不對?”
我想要抽回手。
他卻握得更緊。
“你的手指怎麼破了這麼多口子?”
他終於摸到了我指尖那些密密麻麻的針眼。
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往外滲着殷紅的血。
“不礙事,瞎了眼,落針不準罷了。”
我平靜地說。
若是以前。
只要我手上劃破一點油皮,他都會心疼得紅了眼。
他會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手,輕輕地吹。
連藥膏都要挑城裏最貴的玉容散。
可現在。
他只是用指腹輕輕蹭過那些血痂。
然後嘆了口氣。
“你就是太倔。”
謝臨川的聲音裏帶着幾分無奈的縱容。
“讓底下的繡娘幫幫忙便是,何必把自己弄得這樣狼狽。”
“日後別拿針了,我看着心疼。”
多麼好聽的場面話。
若是真的心疼,怎麼會日日來催進度。
怎麼會看着我盲眼摸索,只問一句還要多久。
屋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伴隨着環佩叮噹。
是蘇挽箏。
她人還沒進門,清脆爽朗的笑聲便先傳了進來。
“將軍,我就說這院子今天怎麼有喜鵲叫,原來是姐姐把嫁衣繡好了!”
她像一隻鮮活的鹿,直接蹦到了謝臨川身邊。
那帶着幾分野性的氣息,瞬間沖淡了屋裏的松木香。
她毫不客氣地從謝臨川手裏抽走那件嫁衣。
“哇!”
蘇挽箏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這金線繡的鴛鴦跟活的一樣。”
“姐姐的手藝真是絕了,怪不得將軍日日誇你。”
她轉過身,面向我的方向。
“姐姐,我試穿一下,你不會怪我心急吧?”
“我們在軍營裏摸爬滾打慣了,沒你們京城貴女那麼多規矩。”
她嘴裏叫着姐姐。
語氣裏卻沒有半分敬意。
滿滿的都是勝利者的炫耀。
“挽箏。”
謝臨川的聲音沉了半度,卻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別胡鬧,你姐姐身子弱,受不得吵。”
“哎呀,將軍心疼姐姐了。”
蘇挽箏笑嘻嘻地挽住謝臨川的手臂。
“我這不是看嫁衣太美,一時情難自禁嘛。”
“姐姐寬宏大量,連這正妻的體面都肯分我一半,定然不會跟我一個小丫頭計較的,對吧姐姐?”
我聽着她嬌嗔的語氣。
喉嚨裏那股熟悉的腥甜再次翻湧上來。
五臟六腑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樣疼。
我強壓下咳嗽的衝動。
摸索着抓住椅背,想要站起來。
“謝臨川。”
我慘白着臉,叫了他的全名。
“你答應過我,繡完這件嫁衣,你就放我回江南。”
屋子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謝臨川原本帶笑的臉,瞬間冷了下來。
他鬆開蘇挽箏的手,幾步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門外的光。
他的聲音依舊很低,很輕。
卻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審判意味。
“裴照雪,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嫁衣你都繡了,還在這裏使這種以退爲進的性子。”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強行將我壓回椅子上。
“你如今連路都看不清,回甚麼江南?”
“安安分分待在將軍府,做你的正室夫人。”
“我說了會養你一輩子,就絕不會食言。”
我張了張嘴,想要告訴他。
我不是在鬧脾氣。
我是快死了。
那毒血攻心,太醫說我熬不過這個冬天。
可我還沒出聲。
喉嚨裏那口憋了許久的污血,便猛地噴了出來。
點點黑血,濺在了那件大紅的嫁衣上。
像一朵朵盛開的黑梅。
“啊!”
蘇挽箏尖叫一聲。
“姐姐,你就算心裏不痛快,也不能往嫁衣上吐口水啊!”
謝臨川的臉色徹底沉到了谷底。
他沒有看我慘白的臉。
也沒有看到我嘴角不斷溢出的黑血。
他只是看着那件被弄髒的紅綢。
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裴照雪,你太讓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