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六十八歲,我拿到那張診斷書。

——胰腺癌,晚期。

醫生說,如果積極治療,也許還能活一年。

我苦笑,這一年我還要幹甚麼?

一生風光,娶妻四十二年,外面兩個情人我都替她們買了房、存了養老錢。老婆溫順不爭,從不提一句怨言。

我以爲自己拿捏得穩,左右逢源,是個通透的男人。

可等我病倒那天,才發現——

我那兩個“情人”,早被她暗中送出國;

我那幾個孩子,全都在她名下的公司裏;

連我住的別墅,也是她早年買下、寫的她自己的名。

我自以爲掌控人生,到頭來,纔是那場戲裏最大的笑話。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落在妻子林慧開車的側影上。

她的側臉依舊保持着往日的端莊,只是鬢角處又添了不少銀絲。

“檢查結果怎麼樣?” 她開口詢問,語氣隨意得就像在問今天的天氣如何。

“還行,就是查出點小毛病,不礙事。” 我撒了這輩子最後一個謊。

“哦。” 林慧輕輕笑了笑,“沒事就好。

對了,晚上想喫點甚麼?”

“隨便吧。” 我轉過頭,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她沒再繼續追問,車廂裏只剩下汽車引擎運轉的聲音。

這樣的安靜,貫穿了我們四十多年的婚姻。

我曾經以爲,這是她對我的包容與縱容。

卻從來沒想過,這或許是她對我最大的嘲諷。

清晨六點整,鬧鐘準時響起。

我緩緩睜開眼睛,身旁的林慧還在熟睡。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臥室,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這張臉我看了四十多年,從她二十六歲成爲我新娘的那天起,到如今六十八歲的模樣。

她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我都清楚地記得是在甚麼時候出現的。

可我卻從來沒有真正讀懂過她的心思。

我輕手輕腳地起身,走進了浴室。

鏡子裏的男人頭髮已經花白,眼角佈滿了歲月留下的痕跡。

我凝視着鏡中的自己,昨天那張診斷書的內容突然又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胰腺癌。

我還能活多久呢?十二個月?還是更短的六個月?

“這麼早就醒了?” 林慧的聲音從臥室傳來,帶着剛睡醒的慵懶。

“嗯,公司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我對着鏡子整理着領帶,刻意避開了她可能投來的目光。

四十多年了,我早就習慣了用謊言來應對她的詢問。

“那路上注意安全。” 她坐起身,披上睡袍走到臥室門口,“早飯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在廚房裏保溫着,記得吃了再走。”

“不用了,公司樓下就有早餐店,挺方便的。” 我拿起放在玄關的公文包。

“也好。” 林慧笑了笑,靠在門框上看着我,“對了,今晚能回來喫飯嗎?”

這個問題,她問了我四十多年。

而我的答案,從來沒有變過。

“可能要晚點回來,晚上要去見幾個客戶。” 我說。

林慧輕輕點了點頭:“那我會把飯菜留好。

不管你多晚回來,廚房裏都會有熱乎的飯菜。”

“嗯。” 我應了一聲,準備開門。

“老周。” 她突然叫住我。

“怎麼了?” 我轉過身。

林慧看着我,眼神裏帶着一絲複雜的情緒:“你想做甚麼就去做吧,我從來都不會攔着你。”

這句話她已經說過無數次,每次聽到,我心裏都會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既像是得到了縱容,又像是被徹底放棄。

“我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匆匆走出了家門。

走進電梯,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是玲子發來的信息:“周哥,今天能過來嗎?我做了你愛喫的紅燒肉。”

看到這條信息,我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那是我的第二個 “家”。

雖然見不得光,卻總能給我一種別樣的溫暖。

開車駛出小區,手機又收到一條信息,是夢婷發來的:“老周,今天是我媽的生日,晚上一起回家喫飯吧,孩子們都想你了。”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開始在心裏盤算今天的行程。

先去公司處理手頭的工作,中午去玲子那裏喫午飯,下午回公司繼續處理事務,晚上再去夢婷家喫飯。

至於林慧那邊 ——

算了,今晚就不回去了。

這樣的日子,我已經過了四十多年。

在所有人眼中,我周志強是個事業有成的商人,是對家庭忠誠的丈夫,是對孩子負責任的父親。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可我從來沒有覺得愧疚。

因爲林慧從來不會追問我甚麼,不會查我的行蹤,更不會和我吵鬧。

她的 “大度”,給了我最大的自由。

認識玲子,是在二十八年前。

那年我四十歲,正是男人最有魅力、事業也逐漸走上正軌的年紀。

公司剛剛度過艱難的創業期,開始有了穩定的盈利,我在商界也漸漸有了一些名氣。

“周總,這是您要的項目方案。” 新來的祕書站在我的辦公桌前,聲音輕柔。

我抬起頭,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女孩。

她大概二十二三歲的樣子,一頭長髮披肩,眼神清澈明亮。

她穿着一身得體的職業套裝,懷裏抱着厚厚的文件夾。

“你叫甚麼名字?” 我問。

“玲子,張玲子。” 她回答道。

“剛畢業沒多久吧?”

“是的,周總。

我從財經大學畢業,學的是會計專業。” 她說話時顯得有些緊張,手指緊緊攥着文件夾的邊緣。

“不用緊張。” 我笑了笑,“好好幹,以後在公司會有你發展的空間。”

“謝謝周總!”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時候的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女孩會成爲我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

起初,我們只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

她工作認真負責,做事也很細心,我對她更多的是欣賞。

但女人的細心和溫柔,總是會在不經意間慢慢滲透進男人的心裏。

“周總,外面下雨了,您記得帶傘。”

“周總,這是您愛喝的鐵觀音,我已經泡好了。”

“周總,您的襯衫袖口開線了,我幫您縫一下吧。”

這些小事,林慧其實也會做。

可不知道爲甚麼,從玲子這裏得到的關心,總讓我覺得格外暖心。

“周總,今天的報表都已經整理完了。” 又是一個加班的夜晚,辦公室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辛苦了。” 我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時間不早了,一起去喫個飯吧。”

“啊?” 她愣了一下,臉頰微微泛紅,“這樣不太好吧...”

“有甚麼不好的?就是一頓普通的工作餐而已。” 我笑着站起身,“走吧,我請客。”

那天晚上,我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館吃了飯。

她點菜的時候格外小心,總是會先問我:“周總,這個菜可以嗎?會不會太貴了?”

“沒事,隨便點。” 我說。

“可是...” 她咬了咬嘴脣,“這是我第一次和領導單獨喫飯,有點緊張。”

“緊張甚麼?” 我給她倒了杯茶,“我又不會喫人。

來,跟我說說你自己吧,家是哪裏的?”

“我是從農村來的。” 她低下頭,聲音有些小,“家裏條件不太好,爸媽都是農民。

供我讀完大學已經很不容易了,我想努力工作,給他們更好的生活。”

說到這裏,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真是個好姑娘。”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只要你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的。”

“謝謝周總。” 她抬起頭,眼中閃爍着感激的光芒。

那一刻,我的心動了。

不是因爲她的美貌,而是因爲她身上那份純粹的純真和對我的依賴。

那種感覺,就像是找到了一個真正需要我的人。

從那以後,我們的關係開始慢慢發生變化。

加班的次數越來越多,一起喫飯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我們的話題從工作慢慢延伸到生活瑣事,從彼此的過去聊到對未來的期待。

“周總,您有家庭嗎?”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問我。

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有,結婚已經二十年了。”

“哦。” 她低下頭,用筷子無意識地撥弄着碗裏的米飯。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

“你問這個幹甚麼?” 我試探性地問。

“沒甚麼。” 她搖了搖頭,“就是覺得... 周總您對我這麼好,我有點... 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

“傻丫頭。” 我握住她的手,“我只是欣賞你,喜歡你這個人而已,沒別的意思。”

“真的嗎?” 她抬起頭看着我。

“真的。” 我說。

可我們兩個人都清楚,這不過是一句謊言。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車裏聊了很久。

她哭着告訴我,小時候父親對母親並不好,家裏總是充滿了爭吵。

她發誓長大後一定要找一個真心對自己好的人。

“那你找到了嗎?” 我問。

她看着我,眼中含着淚光:“我不知道... 我覺得我可能找到了,但又怕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不是錯覺。” 我說,“玲子,我是真心對你好的。”

“可是您有家庭...”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這並不衝突。” 我說,“我會對你負責的,相信我。”

那一刻,她沒有拒絕。

我吻了她。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

林慧還沒有睡,正在客廳裏看電視。

“回來了?” 她關掉電視,站起身。

“嗯。” 我脫下外套,遞給她。

“這麼晚纔回來,喫飯了嗎?” 她問。

“吃了。” 我刻意避開她的目光。

“那就好。” 她走過來接過我的外套,“快去洗澡吧,我已經給你放好熱水了。”

“阿慧。” 我叫住她。

“嗯?” 她轉過身。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我想問她爲甚麼從來不問我去了哪裏,爲甚麼不懷疑我,爲甚麼總是這麼平靜。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 林慧笑了笑,“夫妻一場,這都是應該做的。

對了,熱水快涼了,你趕緊去洗吧。”

我走進浴室,看着鏡子中滿臉疲憊的自己。

衣領上,還殘留着玲子口紅的印記。

我小心翼翼地把印記擦掉,然後衝了個澡,躺到了牀上。

身邊的林慧已經睡着了,呼吸均勻而平靜。

那一夜,我徹底失眠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林慧發現了我和玲子的事,會怎麼樣?

會和我大吵大鬧?會哭着要和我離婚?還是會選擇原諒我?

但更讓我不安的是 ——

我竟然隱隱希望她能發現。

因爲她的平靜,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跳樑小醜。

我和玲子的關係,就在這樣複雜的氛圍中迅速升溫。

我們開始頻繁約會。

我會找各種藉口晚歸 —— 客戶應酬、公司加班、出差談業務。

林慧從來沒有追問過我這些藉口的真假。

“老周,今晚又要去應酬嗎?” 她常常會這樣問。

“嗯,有個重要的客戶要見。” 我一邊繫着領帶,一邊回答。

“那你注意身體,少喝點酒。” 她幫我整理了一下衣領。

“知道了。” 我拿起車鑰匙,準備出門。

“對了。” 林慧突然叫住我,“這個月家裏的水電費比平時漲了不少,是不是哪裏漏水了?”

“可能是吧。” 我隨口敷衍道,“改天找個人來看看。”

“嗯。” 她點了點頭,“那你路上小心。”

我走出家門,心裏鬆了一口氣。

其實這個月水電費上漲,是因爲我給玲子租了房子,用的是家裏的銀行卡交的費用。

但林慧從來沒有深究過這些細節。

或者說,她只是假裝不在意。

“周哥。” 玲子開始這樣稱呼我,不再叫我 “周總”。

“怎麼了?” 我抱着她,窩在那間租來的小公寓裏。

“你說,我們這樣... 真的對嗎?” 她咬着嘴脣,眼神裏充滿了猶豫。

“甚麼對不對的?” 我吻了吻她的額頭,“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很開心。”

“可是你有妻子...” 她的聲音依舊很小。

“她不會知道的。” 我說,“而且就算知道了,她也不會多說甚麼。

我太瞭解她了,她這個人,特別大度。”

“真的嗎?” 玲子有些不相信。

“真的。” 我笑了笑,“結婚這麼多年,她從來都不管我的事。

我想做甚麼,她都支持。”

“那她一定很愛你。” 玲子說。

“也許吧。” 我摟緊了她,“但我現在最愛的人是你。”

這句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三個月後,玲子告訴我她懷孕了。

“周哥,我... 我有了。” 她哭着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

“你確定嗎?” 我問。

“我去醫院檢查過了,已經快三個月了。”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我一直都很小心的...”

“別哭,別哭。” 我手忙腳亂地抱住她,心裏卻亂成了一團麻。

怎麼辦?

林慧會不會知道這件事?

如果她知道了,會做出甚麼事來?

“周哥,我...” 玲子抬起頭,眼神堅定,“我想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你想清楚了嗎?” 我看着她。

“想清楚了。”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有家庭,我不會去破壞你的家庭。

但這是我的孩子,我想把他生下來。”

“那孩子的撫養費...” 我試探着說。

“我可以自己養。” 玲子說,“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傻瓜。” 我摸了摸她的頭,“既然是我的孩子,我怎麼能不管呢?

這樣吧,我給你找個更好的房子,每個月都會給你生活費。”

“真的嗎?” 她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真的。” 我握住她的手,“我答應過要對你負責,就一定會做到。”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

躺在牀上,看着身邊熟睡的林慧,我心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我到底在做甚麼?

我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

可另一方面,想到玲子肚子裏的孩子,我又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

那是我的骨肉。

是我周志強的孩子。

“睡不着嗎?” 林慧突然翻了個身,看着我。

“沒事,就是有點失眠。” 我說。

“最近工作是不是太累了?” 她問,“公司的事情不用太拼命,身體纔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 我應了一聲。

“老周。” 林慧看着天花板,輕聲說,“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這個家了,你會告訴我嗎?”

我心裏猛地一驚:“你說甚麼呢?我怎麼會不想要這個家?”

“我就是隨便問問。” 她笑了笑,“因爲我覺得,這些年你好像變了。

雖然我說不出哪裏變了,但就是有這種感覺。”

“沒有的事。” 我說,“我還是原來的我。”

“那就好。” 林慧轉過身,背對着我,“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那一刻,我突然有種衝動,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她。

可話到嘴邊,又被我嚥了回去。

算了,她甚麼都不知道,這樣挺好的。

第二天,我就開始幫玲子找房子。

在城市的東邊,我找到了一套精裝修的兩居室。

那個小區環境很好,有綠化,還有專門的物業,很適合懷孕的人養胎。

“周哥,這房子太好了!” 玲子看着新家,眼睛都亮了起來。

“你喜歡就好。” 我摟着她,“以後你就在這裏安心養胎,需要甚麼東西就告訴我。”

“嗯!” 她靠在我懷裏,“周哥,你對我真好。”

“傻瓜。” 我親了親她的頭髮。

就在我以爲一切都安排妥當的時候,命運又給了我一個 “驚喜”。

那是在玲子懷孕半年後的一個晚上。

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請問是周志強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是,你哪位?” 我問。

“周哥,是我。” 那個聲音突然變得熟悉起來,“我是夢婷。”

夢婷?

我愣了一下,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是我五年前在一次商務會議上認識的女人。

我們曾經有過一段短暫的關係,後來她說要出國深造,我們就斷了聯繫。

“你... 你從國外回來了?” 我問。

“回來快一年了。” 夢婷說,“周哥,我們能見個面嗎?我有事情要跟你說。”

“甚麼事?” 我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電話裏說不清楚。” 她說,“明天下午三點,我們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館見吧。”

掛了電話,我心裏七上八下的。

夢婷找我,會是甚麼事呢?

第二天下午,我準時來到了那家咖啡館。

夢婷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五年沒見,她變得更加成熟優雅,但眼神裏多了一些歲月的滄桑。

“周哥。” 她站起身,神色有些侷促。

“坐吧。” 我說,“找我到底甚麼事?”

夢婷深吸了一口氣,從包裏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大概四五歲的樣子,長得虎頭虎腦的,很可愛。

“這是...?” 我疑惑地看着她。

“是你的兒子。” 夢婷說,“是我們的兒子。”

“甚麼?!” 我幾乎叫出聲來。

“對不起,我知道這很突然。” 夢婷低下頭,“當年我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你已經明確說過不想要孩子。

我不想爲難你,就一個人出國了,把孩子生了下來。”

“你... 你怎麼能...”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我本來打算就這樣算了,一個人把孩子養大。” 夢婷說,“但現在孩子長大了,總是問我爸爸在哪裏。

我不想騙他一輩子。”

“所以你來找我?” 我問。

“我不是來向你要錢的。” 夢婷說,“我現在工作很穩定,有能力養得起孩子。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有個兒子。

如果你願意,可以偶爾來看看他。

如果不願意,就當我沒說過這件事。”

我沉默了很久。

“孩子... 多大了?” 我問。

“五歲了。” 夢婷說,“已經上幼兒園了,很聰明。”

“他叫甚麼名字?”

“周航。” 她說,“我給他跟了你的姓。”

我看着照片上那個小男孩,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是我的兒子。

是我周志強的血脈。

“我想見見他。” 我聽到自己這樣說。

夢婷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真的嗎?”

“真的。” 我點了點頭,“雖然我不是個好父親,但... 我想盡我所能,承擔起父親的責任。”

“謝謝你,周哥。” 夢婷的眼淚流了下來。

從那天之後,我的生活變得更加複雜。

一個家在西邊,是我和林慧的家;一個家在東邊,是玲子的家;還有一個家在南邊,是夢婷的家。

我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一樣,在這三個家之間來回奔波。

玲子那邊,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

我每天都會去陪她,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變大。

夢婷那邊,我每週會去看一次孩子。

那個小傢伙很粘我,每次見面都要我抱着他。

至於林慧這邊 ——

我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老周,你最近是不是特別忙?” 有一天,林慧終於開口問我。

“嗯,公司的事情比較多。” 我說。

“可是你都快一個月沒回家喫飯了。” 她看着我,“就算工作再忙,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啊。”

“我知道。” 我敷衍道。

“那... 今晚能回來喫飯嗎?” 她問,“我想給你做你愛喫的糖醋排骨。”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日程安排。

今晚要去玲子那邊,她要去做產檢,我答應了要陪她一起去。

“今晚可能不行。” 我說,“有個重要的飯局,推不掉。”

“哦。” 林慧點了點頭,“那明天呢?”

“明天... 再看吧。” 我說。

“好。” 她沒有再追問,轉身走進了廚房。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裏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是愧疚嗎?

還是別的甚麼?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玲子生產那天的情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凌晨兩點,我接到了她的電話,說羊水破了。

我從家裏偷偷溜出來,開車火速趕到醫院。

“周哥... 我好疼...” 玲子緊緊抓着我的手,額頭上滿是汗水。

“別怕,我在這兒呢,一直陪着你。” 我握緊了她的手。

在產房外等了五個小時,我一直在走廊裏來回踱步,心裏既緊張又期待。

終於,護士推開了產房的門:“恭喜周先生,母子平安,是個男孩!”

“男孩?” 我激動地衝進產房。

病牀上,玲子虛弱地笑着,懷裏抱着一個小小的嬰兒。

“周哥... 我們有兒子了...”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辛苦你了。”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那個皺巴巴的小人兒,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

這是我的兒子。

我給他取名叫周陽,希望他的人生能像陽光一樣明媚。

但興奮過後,隨之而來的是現實的壓力。

兩個女人,兩個孩子,再加上夢婷那邊那個五歲的兒子。

我需要更多的錢來支撐這一切。

我開始從家裏的存款裏轉錢。

每次轉賬的時候,我都提心吊膽的,生怕被林慧發現。

“老周,你昨天是不是轉了十五萬出去?” 有一天,林慧問我。

我心裏一緊:“啊... 是的,公司要進一批貨,需要資金。”

“哦。” 她點了點頭,“甚麼貨這麼貴啊?”

“就是... 一些原材料。” 我含糊其辭,“做生意的事情,你也不懂。”

“那倒是。” 林慧笑了笑,“不過以後要轉這麼多錢,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心裏也能有個準備。”

“好好好。” 我連連點頭。

可我心裏清楚,我從家裏賬戶轉走的錢,遠不止這十五萬。

過去半年裏,我已經轉走了將近一百萬。

這些錢,一部分用來給玲子租房、買傢俱、買嬰兒用品,還有一部分給了夢婷母子當生活費。

錢像流水一樣往外花。

“周哥,我媽說想來看看孩子。” 有天,玲子跟我說。

“你媽?” 我愣了一下。

“嗯,她知道我生了孩子,想來看看外孫。” 玲子有些不好意思,“我跟她說了我們的情況... 她雖然不太高興,但還是想來看看孩子。”

“那... 好吧。” 我想了想,“不過你別告訴她我的真實身份。

就說我是... 你前男友,現在在國外工作。”

“嗯,我知道了。” 玲子點了點頭。

可謊言終究是謊言,總有被戳破的一天。

玲子的母親來了之後,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小玲,這個男人是不是有家室?” 老太太開門見山地質問。

“媽...” 玲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我問你話呢!” 老太太提高了聲音。

“是... 是的。” 玲子低下頭,承認了。

“你真是糊塗!” 老太太氣得直拍大腿,“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沒出息的女兒!當第三者,還給人生孩子!”

“媽,您別這麼說...” 玲子哭了起來。

“我怎麼不能這麼說?” 老太太指着我,“你這個男人,有老婆還出來騙小姑娘!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阿姨,對不起...” 我只能不停地道歉。

“對不起有甚麼用?” 老太太說,“你能給我女兒一個名分嗎?能讓我外孫光明正大地叫你爸爸嗎?”

我無言以對。

“媽,您別說了。” 玲子拉住母親,“這都是我自願的,不怪周哥。”

“你...” 老太太氣得說不出話來。

最後,老太太留下一句話:“小玲,你記住媽的話。

這種男人靠不住。

你要爲自己打算,也要爲孩子打算。”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

玲子哭了很久。

“周哥,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她抽泣着說。

“傻瓜。” 我抱着她,“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女。”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

我欠她們的,實在太多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們也慢慢長大。

周陽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周航也上了小學。

我開始爲孩子們的教育費用操心。

好的幼兒園一年要三萬多,好的小學一年也要五萬左右。

還有各種興趣班、補習班...

我的開銷越來越大。

公司的生意雖然還不錯,但要同時養活三個家,還是有些喫力。

我開始接一些灰色地帶的生意,想賺點快錢。

“老周,這單生意風險太大了。” 合作伙伴老趙勸我,“咱們還是穩妥一點好。”

“穩妥能賺多少錢?” 我說,“我現在需要錢,很多很多錢。”

“你最近到底怎麼了?” 老趙看着我,“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從來沒見你這麼急功近利過。”

“你不懂。” 我搖了搖頭。

我能告訴他,我要養兩個伴侶、三個孩子嗎?

不能。

這是我最大的祕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十年後,玲子又懷孕了。

“周哥,這次是雙胞胎。” 她拿着 B 超單,眼中既有喜悅,也有擔憂。

“雙胞胎?” 我也愣住了。

“嗯,醫生說是龍鳳胎。” 玲子說,“可是... 我們能養得起他們嗎?”

“能。” 我咬了咬牙,“無論如何,我都會想辦法的。”

那一年,我五十二歲。

我以爲自己還年輕,還能繼續打拼。

卻不知道,我的身體已經在長期的透支中出現了問題。

頭暈、胸悶、氣短...

我以爲這些只是累出來的小毛病,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在辦公室暈倒了。

“老周!老周!” 祕書焦急的呼喊聲在我耳邊響起。

我被送進了醫院,做了全面的檢查。

醫生看着檢查報告,眉頭緊緊皺着:“周先生,您的身體狀況很不好。

血壓高、血脂高、血糖也偏高。

而且心臟也有問題,必須好好調養,不能再過度勞累了。”

“能靠吃藥解決嗎?” 我問。

“能,但更重要的是要注意休息。” 醫生說,“您這個年紀,不能再像年輕時那樣拼命了。”

“我知道了。” 我說。

可我真的能休息嗎?

不能。

我有三個家要養,有五個人要照顧。

我根本停不下來。

出院後,我繼續過着以前的生活。

白天去公司工作,晚上就輪流去三個家。

玲子順利生下了龍鳳胎,我給他們取名叫周明和周月。

現在,我有了四個孩子。

不,應該是五個。

因爲夢婷也懷孕了。

“周哥,對不起...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她哭着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

我當時正在辦公室處理文件,聽到這話,手裏的筆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你... 你確定嗎?” 我問。

“確定。” 夢婷說,“醫生說已經三個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就生下來吧。”

“真的可以嗎?” 她問。

“可以。” 我說,“既然是我的孩子,我就要負責到底。”

那一年,我五十三歲,夢婷生下了我的第五個孩子,是個女兒,我給她取名叫周悅。

至此,我有了五個孩子。

兩個伴侶,五個孩子,還有一個妻子。

這就是我的人生。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又是十年。

孩子們都長大了。

周航上了高中,周陽上了初中,龍鳳胎上了小學,周悅也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

我也六十三歲了。

頭髮已經全白了,身體也大不如前。

但我還在拼命工作,拼命賺錢。

因爲家裏的開銷越來越大。

“周哥,周航說想去國外讀大學。” 有天,夢婷跟我說。

“國外?” 我皺起了眉頭,“那得要多少錢?”

“一年至少要五十萬。” 夢婷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這很貴... 但孩子成績很好,如果能出國深造,對他以後的發展有好處。”

“行,我想辦法。” 我說。

“真的嗎?” 夢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嗯。” 我點了點頭,“不過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這筆錢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 夢婷說,“要不... 我也去找份工作吧?能幫你分擔一點。”

“算了,你好好照顧孩子就行。” 我說,“賺錢的事情交給我。”

掛了電話,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五十萬一年,四年就是兩百萬。

我哪裏來這麼多錢?

“周哥,明明和月月想學鋼琴和小提琴。” 玲子也來找我。

“又要花錢?” 我有些煩躁。

“我知道您壓力很大... 玲子小心翼翼地說,“要不算了吧,等他們長大一點再學也行。”

“不用。” 我嘆了口氣,“既然孩子想學,就讓他們學吧。

不能因爲錢的問題,耽誤了孩子的興趣。”

“周哥,你對我們真好。” 玲子的眼淚流了下來。

好?我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在盡一個父親應盡的責任而已。

可這個責任,實在太沉重了。

爲了湊夠錢,我開始變賣自己的資產。

先是賣了一套用來投資的房子,然後是家裏的幾輛車,最後連公司的一部分股份也賣了。

“老周,你是不是瘋了?” 老趙看着我,“公司是你一輩子的心血,你怎麼能說賣就賣?”

“我需要錢。” 我說。

“你需要多少錢?竟然要賣公司的股份?” 老趙不解,“你家裏又不缺錢,林慧的工資也不低,你們兩口子過日子,綽綽有餘了。”

我沒法跟他解釋。

我能跟他說,我要養兩個伴侶、五個孩子嗎?

不能。

“反正我有我的打算。” 我說。

就這樣,我一點點地變賣資產,把它們換成現金,分給玲子和夢婷。

“周哥,這是甚麼?” 玲子看着我遞過去的銀行卡,眼睛瞪大了。

“裏面有一百萬。” 我說,“這是給你和孩子們的。

以後我可能賺錢沒這麼容易了,你省着點花。”

“一百萬?” 玲子不敢相信,“這麼多?”

“嗯。” 我點了點頭,“你拿去存起來,當作孩子們的教育基金。”

“可是你呢?” 玲子問,“你自己還有錢嗎?”

“我沒事。” 我笑了笑,“我還有公司,還能賺錢。”

但我沒告訴她,我已經把公司大部分的股份都賣了。

夢婷那邊,我也給了她一百萬。

“周哥,這太多了...” 夢婷推辭着。

“拿着吧。” 我說,“周航要出國讀書,這些錢夠他用幾年了。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改善一下生活。”

“那你呢?” 她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我沒事。” 我還是這樣回答。

處理完這些事情,我鬆了一口氣。

至少,我爲她們做了我該做的。

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她們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可我沒想到的是 ——

那一天來得這麼快。

六十八歲這年,我開始頻繁地感到身體不舒服。

肚子疼,後背也疼,整個人也越來越瘦。

“老周,你該去醫院看看了。” 林慧看着我憔悴的樣子,心疼地說,“你都瘦了二十斤了。”

“沒事,可能就是消化不太好。” 我說。

“消化不好哪能瘦這麼多?” 林慧皺起了眉頭,“明天我陪你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拒絕了她。

“那你一定要去。” 林慧堅持道。

“知道了。” 我敷衍道。

但我一直拖着,沒有去醫院。

直到有一天,疼痛劇烈到我實在受不了,纔不得不去醫院就醫。

檢查結果出來的那天,醫生的表情很凝重。

“周先生,您的情況... 不太樂觀。” 醫生說。

“甚麼意思?” 我心裏一沉。

醫生遞給我一張診斷書:“胰腺癌,晚期。”

那一刻,我腦子裏一片空白。

胰腺癌?

晚期?

“還有多久?” 我聽到自己機械地問。

“如果積極治療,大概還有十二個月左右。” 醫生說,“但胰腺癌的治療效果... 您也要有心理準備。”

十二個月。

我只剩十二個月了。

走出醫院,外面的陽光格外刺眼。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羣,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如此陌生。

六十八年,我活了六十八年。

一直以爲自己很聰明,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兩個伴侶,五個孩子,還有一個從不追問我事情的妻子。

我以爲自己是人生的贏家。

卻在這一刻才明白 ——

我不過是個小丑。

一個自以爲是的小丑。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看着林慧開車。

她的手穩穩地握着方向盤,側臉平靜而從容。

六十八歲的她,依然保持着優雅的姿態。

“檢查結果怎麼樣?” 她問得很隨意。

“還行,就是有點小問題。” 我撒了這輩子最後一個謊,“醫生說注意飲食就沒事了。”

“哦。” 林慧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這就是她的風格。

四十多年了,她從來沒有追問過我。

“對了,晚上想喫甚麼?” 她又問。

“隨便。” 我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

“那我做你愛喫的糖醋排骨吧。” 林慧說,“好久沒做了,今天正好買了新鮮的排骨。”

“嗯。” 我應了一聲。

車裏又陷入了沉默。

我突然很想問她:這四十多年,你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嗎?

可話到嘴邊,又被我嚥了回去。

算了,何必呢?

反正我也沒多少時間了。

就讓這個祕密,跟我一起進墳墓吧。

回到家,林慧去廚房準備晚飯。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出手機。

玲子發來消息:“周哥,檢查結果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我回復:“沒事,就是有點小毛病。”

夢婷也發來消息:“周哥,記得要按時吃藥。

身體最重要。”

我回復:“知道了,你也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看着這些關心的話語,我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她們都在關心我。

但她們關心的,只是一個能賺錢、能給她們安全感的男人。

她們不知道,這個男人快要死了。

“老周,喫飯了。” 林慧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我走到餐廳,看到餐桌上擺着糖醋排骨、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全都是我愛喫的菜。

“怎麼做這麼多菜?” 我問。

“難得你今天在家喫飯。” 林慧笑了笑,“多做幾個菜,給你補補身體。”

我坐下來,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

酸酸甜甜的,是我熟悉的味道。

“好喫嗎?” 林慧問。

“好喫。” 我點了點頭。

“那就多喫點。” 她又給我夾了一塊魚肉,“醫生不是說要注意飲食嗎?多喫點魚,對身體好。”

我看着碗裏的魚肉,突然鼻子一酸。

這四十多年,她就是這樣照顧我的。

做我愛喫的飯菜,幫我洗熨衣服,爲我操持家裏的一切。

而我,給了她甚麼?

背叛,欺騙,還有無盡的謊言。

“怎麼了?” 林慧看到我發愣,“魚不新鮮嗎?”

“沒有。” 我搖了搖頭,“就是突然覺得... 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說甚麼呢?” 林慧笑了,“夫妻一場,這都是應該的。”

夫妻一場。

這四個字,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我們還算夫妻嗎?

我揹着她養了兩個伴侶,生了五個孩子。

她還願意叫我一聲丈夫嗎?

喫完飯,林慧去廚房收拾碗筷。

我坐在客廳,打開電視,卻甚麼也看不進去。

腦子裏全是醫生說的話:胰腺癌,晚期,十二個月。

十二個月。

我還能活十二個月。

這十二個月,我要怎麼過?

要不要告訴玲子和夢婷?

要不要告訴孩子們?

還是說,甚麼都不說,就這樣悄悄地離開?

“老周。” 林慧收拾完廚房走出來,在我對面坐下。

“嗯?” 我看向她。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她說。

“甚麼事?” 我問。

“我想去報個老年大學。” 林慧說,“學學書法,或者國畫。

反正現在也退休了,總得找點事情做。”

“好啊。” 我點了點頭,“你想學甚麼就去學。”

“那學費...” 她有些猶豫。

“學費我來出。” 我說,“你放心去學就是了。”

“謝謝。” 林慧笑了笑。

看着她的笑容,我突然有種衝動。

我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她。

告訴她我得了癌症,告訴她我只剩十二個月,告訴她這四十多年我做的所有荒唐事。

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阿慧,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麼辦?”

林慧愣了一下,看着我:“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就是隨便問問。” 我說,“人都有那一天的,不是嗎?”

“那倒是。” 林慧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你不在了... 我應該會繼續過自己的日子吧。

該喫喫,該睡睡,該學甚麼學甚麼。”

“就這樣?” 我有些失望。

“不然呢?” 林慧反問,“難道要天天哭天搶地嗎?老周,我們都這個年紀了,生死早就看淡了。

人總要往前看的。”

“你就不會想我?” 我問。

“會啊。” 林慧說,“但想也沒用,人死不能復生。

與其沉浸在悲傷裏,不如好好活着。

這樣纔對得起死去的人,不是嗎?”

她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這種平靜,讓我心裏發寒。

“你說得對。” 我勉強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牀上,聽着林慧均勻的呼吸聲,我腦子裏亂成了一團。

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不停地在腦海裏迴響。

我要死了。

那玲子怎麼辦?夢婷怎麼辦?孩子們怎麼辦?

我給她們留下的一百萬,夠用多久?

周航在國外讀書,每年要五十萬,我只給了夠他讀兩年的錢。

龍鳳胎才上小學,以後還要上中學、大學。

周悅還小,才十歲。

我走了,誰來照顧她們?

想到這裏,我心裏湧起一陣恐慌。

我不能就這樣死。

我還有太多事情沒做完。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着手安排後事。

首先是財產。

我現在還剩下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市值大概兩百萬。

兩套房子,一套是我和林慧住的婚房,另一套是十年前買的投資房,現在市值加起來大概八百萬。

銀行存款還有五十萬。

還有一輛車,價值三十萬。

加起來,大概有一千零八十萬。

我坐在書房裏,拿出紙筆,開始計算怎麼分配這些財產。

林慧是我的合法妻子,按照法律規定,她應該繼承大部分遺產。

但玲子和夢婷呢?孩子們呢?

她們沒有法律上的地位,甚麼都分不到。

我不能讓她們就這樣一無所有。

想了很久,我決定先把能動用的資產都變現。

投資房可以賣掉,大概能賣六百萬。

公司的股份也可以轉讓,能換兩百萬。

這樣一來,就有八百萬現金。

我可以分給玲子三百萬,分給夢婷三百萬,剩下的兩百萬給五個孩子做教育基金。

至於林慧 ——

她有婚房,有我的養老保險金,還有她自己的退休金。

這些應該夠她養老了。

想到這裏,我拿起電話,開始聯繫房產中介。

“你好,我想賣房子。”

“好的周先生,請問是哪套房子?”

我報了投資房的地址。

“這套房子地段很好,應該很容易賣出去。” 中介說,“您預期的價格是多少?”

“六百萬,儘快出手。” 我說。

“六百萬?” 中介愣了一下,“周先生,這個價格有點低。

按照現在的市場價,這套房子至少值七百萬。”

“我知道。” 我說,“但我急需用錢,你們儘快找買家。”

“好的,我們會盡量的。”

掛了電話,我又開始聯繫公司的老夥伴老趙。

“老趙,我想把手裏的股份轉讓給你。”

“甚麼?” 電話那頭的老趙驚訝地說,“老周,你是不是瘋了?

你就剩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了,再賣出去,你就徹底退出公司了。”

“我知道。” 我說,“但我需要錢。”

“你到底怎麼了?” 老趙擔心地問,“是不是遇到甚麼難處了?

如果缺錢的話,我可以借給你。”

“不是借,是真的要賣。” 我說,“兩百萬,你要不要?”

“兩百萬?”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老周,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至少值三百萬。

你這是...”

“算我給你的優惠價。” 我打斷他,“要不要?不要我就找別人了。”

“要,當然要。” 老趙說,“但老周,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說,“明天我們就去辦手續。”

掛了電話,我鬆了一口氣。

八百萬,很快就能到手了。

接下來,我要去見玲子和夢婷,把錢交給她們。

下午,我先去了玲子家。

她正在廚房裏做飯,看到我來,驚喜地迎了上來:“周哥,你今天怎麼有時間過來?”

“有事跟你說。” 我說。

“甚麼事?” 玲子擦了擦手,“是不是公司又出甚麼問題了?”

“不是。” 我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她,“這裏面有三百萬。”

“三百萬?!” 玲子眼睛瞪大了,“周哥,你從哪裏弄來這麼多錢?”

“賣了房子和公司的股份。” 我說,“這些錢你拿着,算是我給你和孩子們的。”

“可是...” 玲子推辭着,“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 我把卡塞進她手裏,“玲子,聽我說。

我年紀大了,以後賺錢不像以前那麼容易了。

這些錢你存起來,慢慢用。”

“周哥,你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玲子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你今天怎麼說這些奇怪的話?”

“沒事。” 我搖了搖頭,“就是想給你們一個保障。”

“可是你呢?” 玲子擔心地看着我,“你把房子和股份都賣了,你自己怎麼辦?”

“我還有別的資產。” 我撒了個謊,“你別擔心我。”

“周哥...” 玲子的眼淚流了下來,“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如果不是因爲我和孩子們,你也不用這麼辛苦...”

“傻瓜,說甚麼呢。” 我抱住她,“你們是我的責任,照顧你們是我應該做的。”

“周哥,你對我真好。” 玲子趴在我肩上哭。

我拍着她的背,心裏卻在想:我對你好嗎?

如果真的好,就不該讓你當這麼多年見不得光的伴侶。

不該讓你的孩子沒有合法的身份。

不該讓你在最好的年華里,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等我。

“玲子,對不起。” 我說。

“爲甚麼道歉?”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因爲... 我欠你的太多了。” 我說。

離開玲子家,我去了夢婷那裏。

夢婷住在城南的一個小區裏,那是我五年前給她買的一套小兩居室。

“周哥。” 她開門的時候有些驚訝,“你今天怎麼來了?

不是說最近很忙嗎?”

“再忙也要來看看你們。” 我走進屋裏。

周悅正在客廳裏寫作業,看到我,高興地跑了過來:“爸爸!”

“悅悅乖。” 我摸了摸她的頭,“作業寫完了嗎?”

“快了!” 小姑娘說,“爸爸你今天能留下來喫飯嗎?”

“可以。” 我說。

“太好了!” 周悅開心地跑回去繼續寫作業。

夢婷給我倒了杯茶:“周哥,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事,就是有點累。” 我說,“夢婷,我有話跟你說。”

“甚麼話?” 她坐在我對面。

我拿出另一張銀行卡:“這裏面有三百萬。”

夢婷愣住了:“周哥,這...”

“和玲子那邊一樣,這是給你和孩子們的。” 我說,“周航要在國外讀書,以後還要讀研究生,這些錢應該夠了。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改善一下生活。”

“周哥,你到底怎麼了?” 夢婷緊張地看着我,“爲甚麼突然要給我們這麼多錢?你是不是...”

她沒有說完,但眼中已經有了猜測。

“我沒事。” 我說,“就是覺得,這麼多年,我對你們母子虧欠太多了。

趁現在還有能力,想給你們一個保障。”

“周哥...” 夢婷的眼淚流了下來,“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沉默了。

“你告訴我!” 夢婷抓住我的手,“是不是?”

我看着她通紅的眼睛,終於點了點頭:“是。”

“甚麼病?嚴重嗎?” 她追問。

“胰腺癌。” 我說,“晚期。”

“甚麼?!” 夢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醫生說還有十二個月。” 我說,“所以我要把事情都安排好。”

“十二個月...” 夢婷癱坐在沙發上,“周哥,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你在騙我,對不對?”

“對不起。” 我說,“我是真的病了。”

“那... 那可以治療嗎?” 夢婷問,“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一定有辦法的。”

“醫生說治療效果不好。” 我搖了搖頭,“胰腺癌很難治。”

夢婷哭了起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悅聽到哭聲,跑了過來:“媽媽,你怎麼了?”

“沒事,媽媽只是眼睛進沙子了。” 夢婷趕緊擦掉眼淚。

“那爸爸幫你吹吹。” 周悅天真地說。

我把女兒抱在懷裏,感受着她小小的身體。

這是我最小的孩子。

也是我最愧疚的孩子。

她今年才十歲,還這麼小。

我卻要離開她了。

“悅悅,爸爸可能要出一趟遠門。” 我對女兒說。

“去哪裏?” 周悅問。

“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說,“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

“那我會想你的。” 周悅抱着我的脖子,“爸爸你要記得想我。”

“會的。” 我的聲音有些哽咽,“爸爸永遠想你。”

那天晚上,我留在夢婷家吃了晚飯。

飯桌上,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喫着飯。

周悅察覺到氣氛不對,小心翼翼地說:“爸爸媽媽,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 我擠出笑容,“爸爸媽媽只是有點累。”

“那你們要好好休息。” 周悅說,“老師說,大人累了就會生病的。”

聽到 “生病” 兩個字,夢婷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給她使了個眼色,她趕緊轉過身去擦眼淚。

喫完飯,我準備離開。

夢婷送我到門口:“周哥,你... 你還會來嗎?”

“會。” 我說,“只要我還走得動,就會來看你們。”

“那你一定要好好治療。” 夢婷抓着我的手,“我不要你的錢,我只要你好好的。”

“傻瓜。” 我摸了摸她的頭,“答應我,無論發生甚麼,都要好好照顧自己和孩子。”

“我答應你。” 夢婷哭着說,“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要堅持下去。”

“好。” 我點了點頭。

離開夢婷家,我開車在城市裏漫無目的地轉悠。

夜色很深,街道上的車輛很少。

我突然不想回家。

不想面對林慧。

不想繼續裝作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我把車停在路邊,拿出手機,給老趙發了條信息:“明天辦手續,記得準備好資金。”

老趙很快回復:“好的。

老周,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不用了,我已經決定了。”

發完信息,我又給房產中介打了電話。

“周先生,好消息!” 中介興奮地說,“已經有買家看中您的房子了,願意出六百萬全款。”

“好,甚麼時候能籤合同?” 我問。

“買家說明天就可以。” 中介說。

“行,明天你安排一下。” 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投資房賣掉,六百萬到手。

公司股份轉讓,兩百萬到手。

這八百萬,我已經分了出去。

玲子三百萬,夢婷三百萬,還剩兩百萬。

這兩百萬,我要平均分給五個孩子,每人四十萬,作爲他們的教育基金。

至於林慧 ——

我嘆了口氣。

我留給她的,只有婚房和那點存款。

還有我的養老保險金和死亡賠償金。

加起來,應該也有一百多萬。

夠她養老了。

想到這裏,我心裏稍微輕鬆了一些。

至少,我爲所有人都做了安排。

我沒有愧對任何人。

或者說,我盡力讓自己不愧對任何人。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在忙着辦手續。

上午先去房產交易中心,簽了房屋買賣合同,收到了六百萬。

下午去公司,和老趙辦理了股份轉讓手續,又收到了兩百萬。

晚上回到家,已經是八點多了。

林慧正在客廳裏看電視。

“回來了?” 她關掉電視。

“嗯。” 我脫下外套。

“喫飯了嗎?” 她問。

“吃了。” 我說謊,其實我一整天都沒喫東西。

“那就好。” 林慧站起來,“對了,老年大學那邊說下週開課,我報了書法班。”

“很好。” 我說。

“還有。” 林慧看着我,“我想重新裝修一下廚房,你覺得呢?”

“可以啊,你喜歡就好。” 我說。

“那裝修費...” 她有些猶豫。

“我出。” 我說,“需要多少?”

“大概五萬左右。” 林慧說。

“行,明天我給你轉賬。” 我點了點頭。

“謝謝。” 林慧笑了笑,“那我去準備一下設計方案。”

她走進書房,留我一個人在客廳。

我坐在沙發上,突然覺得很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心裏的疲憊。

這四十多年,我就是這樣過來的。

給錢,給錢,給錢。

好像只要給了錢,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好像只要給了錢,就能彌補所有的虧欠。

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三個女人的臉。

林慧,玲子,夢婷。

三張完全不同的臉。

林慧端莊大方,玲子溫柔嫺淑,夢婷知性優雅。

我愛過她們嗎?

還是說,我只是需要她們?

我說不清。

“老周。” 林慧從書房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我設計了幾個裝修方案,你來看看哪個好?”

我睜開眼,接過筆記本。

上面畫着詳細的廚房設計圖,標註着每個區域的功能和預算。

“都不錯。” 我隨便翻了翻,“你喜歡哪個就選哪個。”

“那我選第二個。” 林慧說,“這個最實用。”

“好。” 我合上筆記本還給她。

“老周。” 林慧突然叫住我。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甚麼心事?” 她問,“我看你總是心不在焉的。”

“沒有。” 我搖了搖頭,“就是工作上的事情比較多。”

“是嗎?” 林慧看着我,眼神有些複雜,“那你要注意身體。”

“我知道。” 我說。

“還有。” 林慧猶豫了一下,“如果真的有甚麼事,你可以跟我說。

雖然我幫不上甚麼忙,但至少可以聽你傾訴。”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

告訴她我得了癌症。

告訴她我只剩十二個月。

告訴她這四十多年我做的所有荒唐事。

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沒事,真的沒事。

你別多想。”

“好吧。” 林慧沒有再問,轉身走進了臥室。

我坐在客廳,看着空蕩蕩的房間。

這個家,我住了四十多年。

每一件傢俱,每一幅畫,每一個擺設,都承載着我們的回憶。

但這些回憶,有多少是真的?

又有多少是假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開始頻繁地往返於三個家之間。

每次去玲子那裏,我都會陪她聊天,聽她說孩子們的趣事。

“周哥,明明和月月的鋼琴和小提琴都學得很好。” 玲子高興地說,“老師說他們很有天賦。”

“是嗎?” 我笑了笑,“那就讓他們繼續學。”

“嗯。” 玲子靠在我肩上,“周哥,你說他們長大後會不會責怪我?

責怪我讓他們當了私生子?”

“不會的。” 我說,“他們會理解你的苦衷。”

“希望吧。” 玲子嘆了口氣,“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當初沒有遇到你,我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會不一樣。” 我說,“可能會更好。”

“也可能更差。” 玲子說,“至少現在,我有你,有孩子們。

雖然不夠完美,但我很滿足。”

聽到這話,我心裏更加難受。

她說她滿足。

可這種滿足,是建立在我的欺騙之上的。

每次去夢婷那裏,我都會帶些小禮物給周悅。

“爸爸,你今天又給我買玩具了!” 小姑娘高興得跳了起來。

“喜歡嗎?” 我問。

“喜歡!” 周悅抱着新玩具,“爸爸你真好。”

“爸爸永遠對你好。” 我摸了摸她的頭。

夢婷在一旁看着我們父女倆,眼中含着淚水。

“周哥。” 等周悅去玩玩具了,她小聲說,“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有沒有去治療?”

“有。” 我撒謊,“醫生說情況還算穩定。”

“真的嗎?” 夢婷不相信,“那你怎麼越來越瘦了?”

“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 我說,“沒事的,別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 夢婷的眼淚流了下來,“周哥,你一定要堅持住。

爲了我們,爲了孩子們。”

“我會的。” 我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

但我們都知道,這只是一句謊言。

胰腺癌晚期,沒有治癒的可能。

我只是在拖延時間而已。

至於林慧這邊 ——

我回家的次數反而多了起來。

“老周,你最近怎麼總在家?” 林慧有些驚訝,“公司的事情都處理完了?”

“差不多了。” 我說,“而且我也想多陪陪你。”

“陪我?” 林慧笑了,“這四十多年,你可從來沒說過要陪我。

今天怎麼突然這麼說?”

“因爲...” 我看着她,“因爲我覺得,這些年虧欠你太多了。”

“虧欠甚麼?” 林慧問。

“很多。” 我說,“比如陪伴,比如關心,比如...”

“比如忠誠?” 林慧突然接過話茬。

我愣住了。

“怎麼不說話了?” 林慧看着我,笑容依舊,但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是不是被我說中了?”

“你... 你在說甚麼?” 我心跳加速。

“老周。” 林慧站起來,走到窗邊,“你以爲我甚麼都不知道嗎?”

那一刻,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