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們趕到水利站時,院子裏已經擠滿了人。
幾個鎮幹部撐着傘站在臺階上,嘴裏喊着轉移,腳下卻一步都沒動。
趙明德站在人羣中央。
他五十出頭,頭髮梳得油亮,腳上的皮鞋連點泥都沒沾。
“都別亂!”
“縣裏的專家已經到了,水庫不會出問題!”
村民一聽這話,立刻安靜不少。
周硯青把我放下,隨手扯過一塊塑料布罩在我頭上。
“你就在這兒待着。”
“別往壩上跑,也別給我惹事。”
他說完就去幫人搬沙袋。
我抱着水位尺,跟進水利站。
監控室裏,站長孫向東正指着大屏幕彙報。
“下河村、石橋村、柳灣村已經全部完成轉移。”
“監控畫面是實時的,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幾個專家盯着屏幕,神色稍緩。
我也盯着屏幕。
下河村村口空空蕩蕩,雨水順着石板路往下流。
老槐樹旁拴着一條黃狗。
那條狗趴在棚子下面,正在啃半隻饅頭。
我見過它。
周硯川下葬那天,它被運渣車軋死了。
屍體還是周硯青幫着埋的。
一個死了五天的東西,不可能出現在實時畫面裏。
“喲,這不是周家的掃把星嗎?”
村會計劉桂芳瞥見我,立刻捂住嘴。
“搶險重地也敢亂進,真不怕再剋死幾個?”
趙明德皺了皺眉。
“誰把她放進來的?”
孫向東臉上堆着笑,朝我走過來。
“聽瀾啊,外面有面包和牛奶。”
“叔讓人帶你去喫,好不好?”
他語氣像在哄三歲孩子,手卻直接抓向我的水位尺。
我往後一縮。
孫向東抓了個空,臉色僵了一瞬。
“這破木棍有甚麼好抱的?”
“給叔,叔幫你收着。”
我死死抱住不放。
他眼底閃過一絲陰冷。
很快,周硯青衝進來,將我擋在身後。
“孫站長,她男人剛沒,腦子更糊塗了。”
“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他說的是求情的話。
可“腦子糊塗”四個字,還是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
孫向東拍了拍他的肩。
“硯青,我也是怕她闖禍。”
“現在水庫隨時可能決堤,出了問題誰擔得起?”
趙明德也走過來。
“你哥就是巡庫時不聽指揮,非要在暴雨天往危險區跑,才失足掉下去。”
“你可不能再讓她胡來。”
周硯青的脊背僵了僵。
他轉身攥住我的手腕。
“聽見沒有?”
“我哥已經沒了。”
“你要真念他一點好,就老老實實活着。”
我看着他通紅的眼睛,沒有掙扎。
他相信趙明德。
整個鎮子的人都相信趙明德。
因爲周硯川死後,是趙明德親自組織打撈,又替周家申請了二十萬撫卹金。
在所有人眼裏,他是恩人。
只有我記得,周硯川的屍體被撈上來時,右手虎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傷。
那不像落水時磕的。
更像是有人搶奪東西時,用工具硬生生撬開的。
這時,監控裏的畫面輕輕一抖。
趴在棚下的黃狗站起來,跑到槐樹後面。
三秒後,它又從原來的位置站了一次。
畫面循環了。
我抬起水位尺,敲了敲屏幕。
咚。
咚。
咚。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劉桂芳嗤笑一聲。
“她不會以爲敲兩下,雨就能停吧?”
孫向東卻變了臉。
他一步衝過來,按掉監控。
“設備卡頓,很正常。”
我看向被他拔掉的信號線。
實時監控,不需要循環播放。
除非那三個村子根本沒轉移。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爭吵。
一個渾身溼透的女人抱着孩子衝進來,撲通跪在趙明德面前。
“趙站長,求求你派車去下河村!”
“我爹和十幾個老人還在小學裏,轉移車根本沒來!”
屋裏瞬間死寂。
孫向東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