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重逢那天，裴晏遲沒有認出我。
他在慶功宴上摟着寵妃，問身邊人：
“這個跪在階下的軍妓，也是俘虜？”
我低着頭，沒有回答。
八年前，我還是他身邊最鋒利的刀。
我們都是家族裏最不受寵的人。
十六歲成婚，二十歲起兵。
他負責坐在暗處忍辱負重，我負責替他清理所有擋路的人。
我替他S過皇叔，逼過太后，連他登基時踩過的血路，都是我親手鋪成的。
直到那位自稱能看見未來的穿越女出現，對他警告：
“她會S了你，也會讓大燕改姓。”
裴晏遲信了。
他命人卸下我的兵權，把我送去北境軍營。
八年裏，我從皇后變成了任人欺辱的軍妓。
如今，他終於想起我是誰。
他走到我面前，像施捨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跟朕回去。”
我抬眼看他。
“回哪裏？”
他沉默片刻，冷聲補充。
“自斷腳筋，朕便封你爲罪妃，留你一條命。”
寵妃上前將我扶起。
“姐姐，跟我們回去吧，陛下大義，不嫌棄你。”
大義？我忽然很想笑。
他踩着我的血登上龍椅，如今卻要我謝他留我一命。
真可惜，我這條命，撐不到他下次翻臉的時候了。
......
“既然她不肯自己動手，那便由你們代勞。”
裴晏遲的嗓音在喧鬧的慶功宴上顯得格外清冷。
周圍的將領和朝臣瞬間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磚上，看着他指尖把玩着一隻白玉酒盞。
宋聽晚瑟縮在他懷裏，嬌嗔着開了口。
“陛下，姐姐畢竟曾是替您打江山的大功臣，若是就這麼廢了手腳，是不是太殘忍了些？”
裴晏遲撫着她的長髮，連餘光都未曾分給我半點。
“她滿手血腥，心機深沉。若不廢了她的手腳，朕如何安心留她在身邊？”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幾分理所當然的施捨。
“聽晚，你就是太善良，纔會被她當初的僞善欺騙。”
“朕留她一命，已是天大的恩賜。”
兩個身強力壯的禁軍走到我身側，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名掌刑的老太監從托盤裏挑出一把薄如蟬翼的挑筋刀。
“沈姑娘，得罪了。”
我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刀刃。
十六歲那年，我練劍時不慎劃破了手背。
當時的裴晏遲急得紅了眼，親自用錦帕爲我包紮。
他顫抖着吻過我的指尖，字字泣血般向我發誓。
“照微，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流一滴血。”
“等我登臨大寶，這天下，我與你共享。”
可如今，那個信誓旦旦的少年早已不見了蹤影。
坐在高臺上的帝王，正冷眼看着別人挑斷我的筋脈。
“嗤啦——”
利刃毫無防備地刺入我的右腳腳踝，狠狠一挑。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我身上那件破舊不堪的粗布軍衣。
劇烈的疼痛如同無數把尖錐同時刺入骨髓。
我渾身猛地一顫，死死咬住了下脣。
鐵鏽味在口腔裏瀰漫開來。
我沒有喊出一聲痛，也沒有開口求饒。
因爲我知道，這八年的北境風雪，早就把我最後的一點心氣都凍死了。
“動作快些，別驚了聽晚。”
裴晏遲聽見刀刃割裂皮肉的聲音，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他甚至貼心地伸手捂住了宋聽晚的耳朵。
老太監得了令，動作愈發粗暴。
左腳腳筋被挑斷的那一刻，我終於支撐不住，像個破布袋一樣摔倒在血泊裏。
劇痛讓我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
耳邊傳來嗡嗡的轟鳴聲，五臟六腑如同被火燒般灼痛。
我知道，那是潛伏在體內的毒藥在加速發作。
八年前我替他擋下的那杯毒酒，如今終於要徹底要了我的命。
老太監並沒有停手。
他拉過我的右手，那是一雙長滿了凍瘡、骨節粗大的手。
刀刃無情地切入腕骨。
我痛得冷汗涔涔，身體抑制不住地痙攣起來。
“陛下......”
宋聽晚從裴晏遲指縫間探出半張臉，聲音發顫。
“姐姐流了好多血，她會不會死啊？”
裴晏遲看着我像條瀕死的狗一樣趴在地上，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剋制的波動。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冰冷姿態。
“她命硬得很，八年軍妓都沒死，區區挑斷幾根筋脈算甚麼？”
“這是她欠你的，也是她野心勃勃該付出的代價。”
手腕處的劇痛讓我徹底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
我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鮮血順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
視線漸漸變得清晰，我看到了裴晏遲那雙繡着金龍的黑色皁靴。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徹底損壞的兵器。
“沈照微，痛嗎？”
他冷聲問我，語氣裏帶着幾分施壓的意味。
“若是痛，就給朕低個頭，認個錯。”
“只要你承認當年不該對聽晚動S心，不該妄圖篡奪大燕江山，朕便立刻命太醫來爲你醫治。”
我艱難地仰起頭，看着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我想笑，喉嚨裏卻只能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氣音。
篡奪江山？
這江山，明明是我一刀一槍替他打下來的。
我嚥下喉間翻湧的血腥氣，眼神空洞麻木。
“陛下大義，罪妾......無錯可認。”
裴晏遲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底翻湧着壓抑的怒火。
“冥頑不靈！”
他猛地拂袖轉身，再也不看我一眼。
“把她拖回宮，扔進冷宮的柴房裏。”
“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許給她上藥！”
“朕倒要看看，她的骨頭究竟能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