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十年前,我爹撿回一個快餓死的少年,供他筆墨,送他趕考。

等他中了狀元,我爹唯一的條件是讓他娶我。

他答應了。

大婚那夜他隔着蓋頭丟下一句:

"陳家的恩,我會用命還。"

可只有命,沒有心。

他把心給了城南一個賣豆腐的姑娘。

後來那姑娘溺死在河裏,他瘋了一樣衝進我房間,掐住我的脖子:

"陳書錦,她礙着你甚麼了?你們商戶就是這種手段?"

我被掐得翻白眼,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

這恨,他記了整整八年。

無論我怎麼解釋,他都不信。

直到他得罪了朝中權貴,一把火燒穿我家百年的紙坊。

火光裏我被房梁壓住半個身子,濃煙嗆得看不見路。

是他把我從火裏推了出來。

而他沒有從火海中走出來。

火舌捲上來的時,他居然笑了。

"陳書錦,我這輩子欠你家的,已經還清了。"

"阿蕊......"

他到死唸的都是那個賣豆腐的姑娘。

再睜眼,我回到了他高中狀元的那日。

我爹提到讓他娶我時,我端端正正坐在堂前,笑着搖頭。

"爹,女兒已有心儀之人。"

......

“陳書錦,這種時候耍小性子,實在有失陳家主母的體統。”

謝雲崢放下手裏的汝窯茶盞,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甚至沒有抬頭多看我一眼,目光依舊停留在手邊那捲前朝的孤本上。

在他的認知裏,我剛纔那句“已有心儀之人”,不過是商戶女爲了爭奪名分而使出的拙劣把戲。

畢竟這十年裏,我對他幾乎是百依百順,連他冬天用的硯臺都要親自在懷裏焐熱。

“狀元郎說笑了,陳家商賈門第,哪有甚麼主母的體統。”

我端起面前的冷茶,輕輕吹開浮沫。

“倒是謝大人如今金榜題名,正是該尚公主、娶千金的時候,我這種渾身銅臭的商戶女,豈敢高攀。”

聽到我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語氣,謝雲崢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平日裏總是透着清高的眸子,此刻染上了一絲審視。

“你若是因爲我這幾日忙於應酬冷落了你,大可直言。”

謝雲崢撣了撣深青色官服上的微塵,語氣溫和得令人髮指。

“不必編造出甚麼心儀之人來做戲,你我都知道,你連這陳家大門都極少邁出,能去哪裏認識別的男人?”

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施捨姿態,像極了前世大婚那夜。

他隔着喜帕丟下那句用命還恩的話,彷彿娶我,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屈尊降貴的犧牲。

我看着他這張俊朗卻薄情的臉,心臟深處那種被房梁砸碎的劇痛似乎還在隱隱作祟。

上一世,我爲了他這句恩情,在謝家受盡了冷眼。

換來的是他把那個賣豆腐的阿蕊當成心頭硃砂,卻把我當成惡毒婦人。

如今我不願再做那個被困在後宅的怨婦。

我更不需要他這種充滿優越感的憐憫。

“謝大人是不是誤會了甚麼?”

我放下茶盞,將雙手交疊在膝上。

“我說的已有心上人,並非氣話,而是陳述事實。”

“至於你所謂的正妻名分,還是留給城南那位賣豆腐的姑娘吧。”

話音剛落,謝雲崢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裏的孤本被捏得捲起了邊。

“你胡言亂語些甚麼?甚麼賣豆腐的姑娘。”

他雖然在極力掩飾,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還是出賣了他。

原來在這個時候,他就已經和阿蕊暗通款曲了。

我冷笑一聲,沒有去戳破他那層虛僞的窗戶紙。

坐在主位上的父親見氣氛不對,連忙咳嗽了兩聲,打斷了我們的對峙。

“錦兒,休要胡鬧。”

父親眉頭緊鎖,眼中滿是痛心和不解。

“謝賢侄如今是聖上欽點的狀元,能嫁入謝家,是你前世修來的福分。”

“爹知道你平時有些任性,但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父親的聲音有些發顫,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讓我擺脫商人的賤籍,抬起頭做人。

“商戶女能嫁狀元是多大的福氣,爹不想你一輩子被人輕賤。”

可是爹,你不知道,嫁給謝雲崢,纔是讓我跌入泥潭的開始。

“爹,女兒沒有胡鬧。”

我轉過頭,看着父親斑白的鬢角,眼眶微熱。

“狀元郎的門檻太高,女兒的骨頭太軟,跨不過去,也不想跨。”

“若是爲了脫離商戶,女兒寧可終身不嫁,守着爹和這陳家的百年紙坊。”

謝雲崢聽着我的話,眉頭越皺越深。

他不明白一向溫順怯懦的我,爲何會突然用這種帶刺的語氣同他講話。

“陳書錦,你非要鬧得這麼難堪嗎?”

他繞過案几,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知道陳伯父對我恩重如山,我也答應了會娶你過門,履行諾言。”

“你就算不懂朝堂規矩,不通詩書,只要安分守己,這狀元夫人的位置依然是你的。”

“可你現在搬出這些無中生有的藉口,是在逼我向你低頭認錯嗎?”

他的每一句話,都在將自己標榜成一個重情重義的君子。

同時將我的尊嚴踩在泥地裏摩擦。

彷彿我同意退婚,不是在成全他,而是在阻礙他保持那所謂的高潔風骨。

“我不需要你低頭,更不需要你履行甚麼諾言。”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得清清楚楚。

“十年前陳家給你一口飯喫,不是爲了買你謝雲崢的一生。”

“你走吧,從今往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謝雲崢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一絲賭氣和僞裝的痕跡。

但他甚麼都沒找到。

“好,很好。”

他冷笑連連,理了理官服的袖口。

“我謝雲崢絕不會強求任何人。”

“只盼陳小姐,莫要後悔今日的決定。”

他說完,連向我父親行禮都免了,拂袖轉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父親看着他決絕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氣,頹然癱坐在太師椅上。

“錦兒,你這是在剜爹的心啊。”

我走上前,輕輕握住父親粗糙的手。

“爹,你信女兒一次。”

“他不配做我們陳家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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