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爲了與村長家的傻兒子結婚,我沒去大學報道。
交換戒指時,門外闖進兩個人。
“王寶珠!你才十八,結的哪門子婚?”
我抬眼,發現是我那在國外打工十年未歸的爸媽。
下一秒,爸爸衝上臺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媽媽哭得像個淚人,踉蹌着朝我伸出雙臂。
“寶珠啊,爸媽在外辛苦打工給你掙學費,你怎麼能這麼輕賤自己......”
我側身躲過,嗤笑出聲:
“你認爲這是輕賤,可我只想活下去。”
“我已經成年了,你們也不要再打着掙學費的名義棄養我。”
“如果覺得我丟人,那就斷親!”
媽媽怔住,不敢置信地喃喃:
“棄養?”
“一萬塊的生活費都叫棄養,那到底多少錢才能讓你活?”
我的鄙夷僵在臉上,眼裏浮現一抹茫然。
“一萬?可大伯孃說你們每個月只給我這個賠錢貨一百塊的生活費......”
“寶珠兒......媳婦兒......”
看着面前流着涎水的傻子,我眼裏閃過一絲嫌惡。
“誰要給你這傻子當媳婦,趕緊讓開!”
王昊不聽,傻笑着又朝我走了兩步。
“媳婦兒餓,喫雞蛋。”
他從褲襠裏掏出一個黑色不明物體,使勁往我臉前懟。
我被燻得噁心,正要開罵。
一輛熟悉的紅色轎車在我身邊停下。
“寶珠,你男人送東西你幹嘛不收。”
“雖然王昊傻,可他爹是村長,你嫁進去不虧。”
“一個被丟掉的垃圾,一個愛喫粑粑的傻子,絕配!”
是堂弟王天賜。
坐在駕駛位的大伯孃劉桂蘭假惺惺地打圓場。
“天賜別胡說,寶珠畢竟是你姐姐。”
王天賜冷哼一聲,朝我吐了口痰。
“我呸!誰要她這種垃圾當姐姐。”
“明明沒人要卻偏偏起名叫寶珠,害我在學校被笑話好幾年。”
劉桂蘭心疼自己兒子,登時對我沒了好臉色,踩下油門絕塵而去。
我沒計較母子倆的冷言冷語,瞥了眼手錶,匆匆擺脫掉王昊往學校跑。
踩着上課鈴踏進教室後,我長吁了口氣。
班主任李老師卻突然將我叫住。
我心一緊,下意識低頭認錯。
“對不起李老師,我下次不會遲到了......”
我盯着腳上那雙脫線的帆布鞋,聲音忐忑不安。
知識改變命運,我絕不能被趕出學校。
提前兩小時早走還是遲到,不如以後再早起半小時......
“是高考報名費的事。”
“我知道你家庭困難,每次繳費都拖到最後。”
“可這是高考,系統不等人,二百塊不多,你必須按時交。”
我愣了一秒,隨即重重點頭。
可心底卻泛起苦澀。
二百塊的確不多,可我真沒有。
從前我和奶奶一起撿廢品還能有點餘錢。
可最近奶奶腿腫得厲害,門都出不了......
渾渾噩噩一天,好不容易熬到放學,我遲疑着敲開大伯王大勇家的二層小樓。
“王寶珠,你來我家幹嘛?”
王天賜啃着豬蹄開門,語氣很不耐煩。
我努力嚥下口水,試探性地向門裏看。
“大伯在不在......”
話音未落,被一道尖利的女聲打斷。
“斷子絕孫的糟爛玩意兒,怎麼趁人家喫飯的時候上門......”
看清是我,劉桂蘭的罵聲戛然而止。
王大勇循着聲音出來,詫異道:
“寶珠?這又不是月初,你怎麼來了?”
我使勁摳着手指,頭幾乎低進塵埃裏。
“大伯,我......要交高考報名費,你能不能借我......二百。”
王大勇沒直接拒絕。
“寶珠啊,大伯家也困難。”
“這十年,你爸媽每個月只給你一百塊的生活費,是我不忍你沒學上,將你供到高中。”
“有高中畢業證就可以了,幹嘛非要考大學呢?”
我緊緊攥着書包帶子,聲音細若蚊吟:
“可我上高中是縣裏減免的學費,沒花大伯您的錢......”
“您要實在困難,能不能把爸媽的聯繫方式給我,我自己要。”
王大勇看了劉桂蘭一眼,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告訴你實話。”
“你爸媽已經很久聯繫不上了,這半年的生活費,是我的錢。”
劉桂蘭嗷得一嗓子朝王大勇撲過去。
“你手咋這麼松,王二勇兩口子在國外喫香喝辣好的很,要你假大方......”
王天賜拿起門邊的掃帚狠狠朝我抽下。
“只會伸手要飯的攪家精,看我爸媽吵架你高興了?”
我閃躲着逃回家,默默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奶奶身上。
可一推門,竟發現奶奶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我瞳孔猛地一縮,大步衝到奶奶身前。
“奶奶!你怎麼了?”
顫着手舉到她鼻前,心底滿是絕望。
“珠......珠......別怕,奶奶沒事......”
奶奶強睜開眼,虛弱地扯扯脣角。
我鬆了口氣,眼淚噴薄而出。
我怎麼能不怕,奶奶是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人啊!
要不是她辛苦將我拉扯大。
就憑爸媽那一百的生活費,我早就被餓死了。
“奶奶,你等着,我這就去喊人!”
我淚都不顧上擦,馬不停蹄地趕回大伯家。
還是王天賜開的門。
“賤人!要不是你我爸媽不會吵架,你怎麼還敢回來!”
他抬腳朝我小腹狠狠踢了一腳。
我疼得眼前發黑,硬咬牙往屋裏擠。
“大伯!奶奶暈倒了!”
一進門,便被屋裏那兩根佈滿精緻浮雕的羅馬柱驚得愣住。
這是我第一次進來,竟不知屋裏是這樣的裝修。
“怎麼會突然暈倒?”
大伯面容嚴肅,語氣十分焦急。
我將注意力扯回,連忙將奶奶的詳細情況說了一遍。
“村裏那半吊子醫生只會開止疼藥,奶奶得去鎮上醫院看......”
話沒說完,劉桂蘭從臥室裏衝出來大喊:
“不許去!”
“當年那老不死的把建房錢都拿給老二出國,憑甚麼現在得病讓我們管?”
她恨恨地看向大伯,咬牙切齒道:
“王大勇,咱家的錢要留給天賜上學娶媳婦,你今天敢給那老不死的花一分,咱倆這日子就甭過了!”
王天賜伸開雙臂擋在門前。
“今天誰也別想帶走我家的錢!”
大伯猶豫了。
我咬咬牙,噗通一下跪到他腳邊。
“我知道你怨恨我爸媽,你要想泄憤,現在就可以報警。”
“他們棄養女兒躲避贍養責任是事實,我能給你當證人!”
“可大伯,奶奶畢竟是你親孃啊......”
不知哪句話觸動了大伯,他拿起外套跟我離開。
“罷了,我這當兒子的不能見死不救。”
“她養我小,我養她老,天經地義。”
我滿眼激動的跟上去。
到達鎮醫院時卻被告知治不了。
沒辦法,我們只能踩着月色又匆匆趕往縣醫院。
“慢性腎衰竭,今天搶回一條命,要想活下去,得透析。”
大夫的話砸進耳膜,聽得我腦袋發暈。
好好的人,怎麼就腎衰竭了?
“大夫,那具體費用多少?”
醫生擰眉看向電腦裏的化驗單。
“一週三次,一次一百左右,加上一些輔助藥物,每個月差不多兩千塊吧......”
我的天塌了。
兩百的高考報名費我都拿不出,每月兩千要我怎麼辦?
這一刻,我對爸媽的恨達到了頂峯。
說好的去國外賺錢供我讀好學校,卻每月只打一百塊生活費。
逼得奶奶省喫儉用,生病也只能喫便宜的止疼藥,生生拖到腎衰竭!
“寶珠,我會繼續聯繫你爸媽,但你奶奶的治療費......太高。”
“我一個月工資就四千多,天賜以後還要娶媳婦,全家都等着我養......”
我沒再強求。
畢竟能幫我將奶奶送醫院搶救,已經是發善心。
我咬着脣,打定主意輟學。
我可以不高考,但不能沒奶奶。
奶奶是第二天早晨醒的。
睜開眼發現在醫院,就掙扎着要起來。
“珠珠,咱不住這,別浪費錢。”
“奶奶又沒啥大病,喫點止疼藥就好了。”
我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還騙我,醫生說就是喫止疼藥拖的,是腎衰竭!”
奶奶一怔,突然坦然地笑了笑。
“那我更不治了,都衰竭了還浪費錢幹啥?”
“走,現在出院回家!”
聞言,我心底那些惶恐、害怕、不甘突然爆發。
“你要是出事,那我也不活了!”
奶奶被我猩紅的雙眼嚇到,眼眶也泛了紅。
“奶奶當然想看着我們珠珠長大,可這病聽着就費錢......”
我咧嘴一笑,將她剩下的話堵進喉嚨。
“李老師給我介紹個家教的活,一節課一百五,夠治您的病。”
奶奶如釋重負。
“珠珠,人不能忘恩,等你高考結束,一定好好謝謝李老師。”
我掩下眼底那抹晦暗,重重點頭。
可哪有家長會找一個高三沒畢業的學生當家教。
奶奶睡着後,我回了趟村。
昨天走得急,連件換洗衣服都沒帶。
走到村口,又碰見流着涎水的王昊。
看見我,他眸子裏盛滿驚喜。
“媳婦,你今天怎麼沒上學?”
我正在想以後,壓根沒想搭理他。
哪知他竟敢直接伸手抓我的胳膊。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我的怒火。
“滾蛋!我纔不要嫁給一個傻子。”
明明是小孩們逗他說的蠢話,卻被他當了真。
被我的巴掌打疼,他嘴一癟,委委屈屈地跑了。
我被打斷思緒,回家的腳步又快了幾分。
剛到家門口,大伯興沖沖地朝我跑來。
“寶珠,你爸媽聯繫上了,又匯了錢來。”
我心裏一喜,激動地接過那張匯款單。
等看見上邊的金額,臉瞬間沒了血色。
五百塊?
但奶奶這一天一夜的花費,就超過了五千。
“大伯,他們知道奶奶生病了嗎?”
其實我心裏還想問,他們知道我要高考了嗎,知道我有多需要錢嗎?
可話堵在喉嚨裏,怎麼都吐不出。
“寶珠,他們在國外也不容易,你別怪他們......”
面對大伯的嘆息,我從牙縫裏擠出一行字。
“大伯,你把聯繫方式給我,我要親自給他們打電話。”
“我想問問他們眼裏到底還有沒有奶奶,還養不養我這個女兒。”
大伯搖搖頭。
“寶珠,不是我不想給你,是我真沒固定的地址。”
“他們跟着工地跑,只能單方面聯繫我。”
工地?
我突然想起同學們課間打鬧的玩笑話。
“國外幹工地一個月都能賺三萬,咱要是高考失利,就跑去國外搬磚!”
記憶裏爸媽對奶奶很孝順,這樣的人會在母親重病時只打五百塊?
我這才發覺,這十年,好像都是大伯在與爸媽聯繫。
要真混得不好,會一待就是十年?
我脊背一陣發涼,視線落在王大勇腕間的名錶。
同時浮現在腦海裏的,還有他家客廳那兩根浮誇的羅馬柱。
以及劉桂蘭和王天賜身上的名牌衣服。
“大伯......我爸媽當真就只匯了這五百塊錢?”
王大勇立時惱了。
“王寶珠!你的意思是我貪污了你爸媽匯的錢?”
我剛要解釋,臉上便捱了一巴掌。
“不知好歹的賤蹄子!白瞎大勇對你這麼好!”
是跟在他身後的劉桂蘭。
打完我,她抹着淚讓圍觀的鄉親們評理。
“老婆子從前就偏心,可我們大勇愣是沒記仇,兩口子在國外瀟灑,這一老一小還不是處處靠他幫襯。”
“昨天老婆子差點病死,大勇二話不說拿錢去救命,五千塊啊,他連商量都不和我商量。”
“好心當成驢肝肺,現在這賤蹄子竟然還污衊我們大勇貪她的錢,這日子沒法過了!”
王天賜攥着拳頭朝我怒吼:
“我爸就不應該給你那半年的生活費,就應該看你活活餓死!”
村裏人也都指責我。
“知人知面不知心,寶珠怎麼能給她大伯亂扣這種屎盆子。”
“她這是忘恩負義,大勇這些年可從沒記她家的仇,每次祖孫倆有困難,都是大勇出面。”
“過年過節也沒落下,可憐一腔真心,竟碰上寶珠這白眼狼。”
我搖搖頭,開口解釋:
“不是的......”
還沒說幾個字,就被王大勇痛心疾首的斥責打斷。
“寶珠,我沒想到在你心裏大伯是這樣的人。”
“反正你也馬上成年,以後你爸媽的匯款,你自己收!”
說着,他將匯款單扔到我臉上,甩手離開。
劉桂蘭和王天賜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跟着他的腳步離開。
沒熱鬧可看鄉親們也都散了,但看我的眼神卻都變了。
我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愈發覺得大伯不對勁。
他的確給我家提過東西。
可都是快過期的飲料和餅乾。
除了這次奶奶生病,更沒給我解決過甚麼困難。
唯一一次借錢交報名費,他還拒絕了。
我抿緊脣,匆匆趕往醫院。
可失望的是,匯款單上的電話始終無人接通。
就當我想繼續深查時,奶奶要開始透析了。
爲了賺治療費,我不得不一天打三份工,
李老師找到我時,我正在餐廳後院刷盤子。
“王寶珠......”
我猛地抬頭,待看清是李老師,將頭重新垂下。
“李老師,我不高考了,你回吧,這裏髒......”
話音未落,就被他塞了兩百塊錢。
“我還是那句話,知識才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
“王寶珠,你未來會掙到很多個兩百塊,但這個兩百,意義不一樣。”
“你總應該,嘗試一下。”
他離開後,我攥着那兩百塊,對着滿是油膩的洗碗池,偷偷哭了好久。
之後,我不再想着捱餓替奶奶省藥費。
反而在夜裏陪牀時狂刷數學習題冊。
會在洗盤子時默背英語單詞。
即使生活很累,但我沒再逃避。
很快,高考了。
成績出來的那一天,李老師激動得眼眶紅了。
“王寶珠!你考了六百零八分!”
“你上大學可以申請助學基金,可以做家教賺生活費,只要你想,你就能很好的活下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就在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奶奶的病惡化了。
要想活下去,只有換S。
我嘴脣都在發顫,語氣卻堅定。
“換!我給奶奶換!”
我想不通,中午還在笑着和我喫飯的人,晚上怎麼就突然叫不醒了。
“手術費需要二十萬,寶珠你......”
醫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努力安慰:
“我們會盡力的。”
我想哭,卻發現根本擠不出眼淚。
“媳婦兒,你怎麼在這,你也是來打針針的嗎?”
我這才發現,我竟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樓大廳。
眼前的人,是傻子王昊。
腦子裏閃過一個瘋狂的想法。
這次,我沒再推開他。
“你真的想娶我做媳婦?”
他黝黑的臉上綻出一抹笑容,蹦跳着拍手叫好。
“要!寶珠漂亮。我要寶珠給我做媳婦!”
我笑了笑。
“好,我嫁給你,但彩禮,我要二十萬。”
村長當然拿得出二十萬。
可他怕奶奶的病治好了,我反悔繼續去上學。
我索性將錄取通知書塞他手裏,約定開學那天辦婚宴。
“王叔,我記你的救命之恩,一輩子都不跑。”
即便知道我是爲了奶奶。
可他們還是在村裏最大的酒店,替我和王昊舉行婚禮。
“真是造孽,唉,人生無常啊!”
“眼看就要去上大學,卻要爲了奶奶搭上自己的一輩子,寶珠也不容易啊!”
“雖然王昊腦袋不靈光,可寶珠嫁進村長家,以後再也不用捱餓了。”
看着佈置得當的婚廳,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這世上又有誰容易呢?
雖然不能再上大學,可能救奶奶這個唯一的親人。
這輩子,我也值了。
“媳婦,戴戒指當新娘......”
看着王昊,我深吸一口氣,伸出自己的右手。
就在這時,大廳門被人從門外猛地踹開。
“王寶珠!你才十八,結的哪門子婚?”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是誰,那人便衝上臺,結結實實扇了我一巴掌。
這次我看清了,那人......好像是我爸。
王昊伸開雙臂將我擋在身後。
“壞人,打媳婦兒。”
村長見有人鬧事,跳上臺質問:
“你是誰?敢來鬧我兒子的婚禮?”
媽媽哭成了淚人,跌跌撞撞地朝我跑來。
“寶珠啊,爸媽在外辛苦打工給你掙學費,你怎麼能這麼輕賤自己......”
聽到這話,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天,這好像是二勇兩口子。”
人羣瞬間炸鍋。
我盯着眼前風塵僕僕的兩人,眼淚不自覺滑落。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見到父母的心情,激動、欣喜、悲憤、怨恨......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我只覺得可笑。
“你們覺得輕賤?可我只想活下去!”
“我已經成年了,你們也不用再打着掙學費的名義棄養我了。”
“如果覺得我嫁給傻子丟人,那就斷親吧!”
媽媽怔住,不敢置信地喃喃:
“棄養?”
“一萬塊的生活費都叫棄養,那到底多少錢才能讓你活?”
我的鄙夷僵在臉上,眼裏一片茫然。
“一萬?”
“可大伯孃說你們每個月只給我這個賠錢貨一百塊當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