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兒子沈星辭三歲生日那天,我離婚了。
沈澤言簽下了放棄撫養權的聲明書,轉身將懷了孕的祕書摟進懷裏。
只因兒子被診斷出“自閉症傾向”。
“我沈澤言這輩子就當沒生過這個傻子,以後他的死活跟我沈家沒關係”
我帶着兒子遠走他鄉,出國治療。
可等祕書生下兒子之後,他卻跪着來求我復婚。
“姜黎,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01
我捏着那張皺巴巴的診斷書,指節泛白。
“自閉症傾向”五個字,此刻像是千斤重的烙鐵砸在我身上。
婆婆瞥了一眼診斷書,抬手就把茶杯摔在我腳邊。
“我就說這孩子不對勁!不笑、不哭、不說話,見了人就躲,原來真是個自閉症!”
“姜黎,我們沈家花那麼多彩禮把你娶進門,你就給我們生了這麼個殘次品?”
兒子沈星辭蹲在客廳角落反覆排列着他的紅色積木。
擺成整整齊齊的一排,推倒,再擺,循環往復。
周圍一切的聲響都沒有影響到他。
沙發上,林薇薇穿着寬鬆的連衣裙,手輕輕撫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沈澤言摟着林薇薇,冷着臉又甩出了一份協議。
“姜黎,離婚協議我擬好了。”
“十萬塊補償,你簽字,孩子歸你,以後不準對外說他是我沈澤言的種。”
“你要是不籤,你媽下週的透析費,我就停了。”
林薇薇還故作柔弱地往沈澤言懷裏縮了縮:
“姜黎姐,別太難過了,醫生說我這胎健康得很,將來肯定能給沈家撐門面。”
她說這話時故意把“健康”兩個字咬的很重。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我盯着沈澤言的臉,那是我愛了五年的男人。
大學時候他在雪地裏站了三個小時跟我告白,說這輩子只疼我一個人。
我放棄了出國讀博的機會嫁給他,當起了他背後的全職太太。
給他當牛做馬,幫他打理公司、照顧他媽。
結果我剛生下星星,他就跟自己的祕書搞到了一起。
現在連林薇薇肚子裏的孩子都三個月了。
甚至拿我媽來拿捏我。
我媽尿毒症透析了五年,全靠他給的錢續命。
他就是算準了我不敢反抗。
“好。我籤。”
我聲音啞得厲害,
“兩個條件:第一,我媽的透析費你不準停,直到她康復。
第二,你籤一份放棄撫養權的公證書,自願斷絕和沈星辭的一切親子關係,這輩子都不準來搶他。”
沈澤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姜黎,你是不是腦子壞了?一個自閉症的傻子,我搶他幹甚麼?”
“我巴不得這輩子都別見他,省得丟我們沈家的臉。”
他拿起筆龍飛鳳舞地在公證書上籤了名字。
扔筆的時候濺起的墨水剛好落在“沈星辭”三個字上,像一道醜陋的疤。
“我沈澤言這輩子就當沒生過這個傻子,以後他的死活跟我沈家沒關係。”
他摟着林薇薇溫柔的摸着她的肚子,輕飄飄丟下一句,
“趕緊收拾東西滾,別耽誤我們商量薇薇肚子裏孩子的百日宴。”
我沒哭,也沒鬧,拿起筆在離婚協議上籤下了“姜黎”兩個字。
我一筆一劃,堅定得像在和過去的五年告別。
我沒要那十萬塊。
也沒動那些他之前給我買的名牌衣服首飾。
只簡單收拾了行李,抱着星星大步走出了沈家的別墅大門。
02
身後的別墅大門關上。
裏面傳來沈老太太和林薇薇說笑的聲音。
“百日宴就辦在鉑悅酒店的最大廳,把所有合作商都請來,讓大家都知道我們沈家有正統繼承人了。”
“媽您放心,等我生下孩子,肯定好好教他,將來給澤言的公司幫忙。”
我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正是深秋,風颳得我臉上生疼。
我抱緊懷裏的星星一步步走出了沈家的別墅區。
“走。”
我低頭對他笑了笑,
“星星,我們去坐大飛機。”
他的目光終於從手上的積木落到了我的下巴上。
他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浸在井水裏的黑曜石。
然後他又移開了,去看天上的雲。
但我感覺到了。
他環着我脖子的那隻小胳膊,收緊了一點點。
我抱着星星打車去了機場。
路上有司機按了聲喇叭,星星嚇得渾身發抖,攥着積木往我懷裏鑽。
我趕緊掏出手機,點開他睡覺時天天聽的巴赫《G小調賦格》。
果然,悠揚的琴聲剛響起來,他突然就安靜了。
小腦袋抬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小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一下一下敲着,節奏和旋律分毫不差。
我低頭親了親他軟乎乎的發頂,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的星星纔不是甚麼傻子、殘次品,他只是比別的孩子慢一點而已。
到了機場,我買了最快飛多倫多的機票。
我大學室友現在在那邊做特殊兒童教育,說那邊的感統訓練體系更成熟、更適合星星。
我掏出手機,拉黑了沈澤言和所有沈家人的聯繫方式。
剛點開微信,就彈出了他剛發的朋友圈:
“歡迎我的小王子回家,往後餘生,都是你們。”
九宮格照片裏,
他摟着林薇薇的合影,
滿桌的奢侈品,
還有裝修得像童話王國的嬰兒房。
下面的評論全是祝福:
“沈總好男人,太寵妻了!”
“之前的沈太太呢?是不是生不出兒子被趕出去了?”
“是生了個傻子被趕出去了,真可憐哦。”
我笑了笑,刪掉好友後直接關了機,抱着星星過了安檢。
飛機起飛的時候,巨大的轟鳴聲傳來。
我把星星緊緊摟在懷裏,貼着他的小耳朵小聲說道:
“別怕,媽媽帶你去一個沒人會看不起你的地方,那裏沒人會罵你是殘次品,媽媽會一直陪着你,一輩子都陪着你。”
窗外的城市越來越小,我看着天邊的雲。
沈澤言,我們走着瞧。
總有一天,我會帶着我的星星迴來。
把你們今天加諸在我們身上的所有傷害,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03
多倫多的春天,總是飄着細細的雨絲。
空氣裏滿是櫻花甜香的味道。
我租的小公寓在一樓,帶個小院子,擺了一架二手的三角鋼琴。
這是我來這裏之後,打了三個月的工,攢錢給星星買的。
室友蘇曉說的沒錯,這裏的感統訓練真的有用。
星星來的頭半年,還是不肯說話,見了陌生人就躲。
直到有次蘇曉帶了個手風琴來家裏,剛彈了個開頭。
原本蹲在角落玩積木的星星,突然就走了過來。
他踮着腳,伸手按了按鋼琴的琴鍵。
聲音清脆,剛好合上了手風琴的調子。
那天我才知道,我的星星不是困在自己的世界裏。
他只是在用音符,和這個世界對話。
我找了當地最好的鋼琴老師,專門教有特殊需求的孩子。
老師第一次見星星,試了他的樂感,當場就說,這孩子是百年不遇的天才。
他對旋律的敏感度,比很多學了五六年琴的孩子都強。
剛開始學的時候,他在陌生的琴房裏坐不住,彈十分鐘就要跑開。
我就陪着他,他彈一遍,我給他遞一顆草莓。
慢慢的,他能坐二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
到後來,他能自己對着琴譜,坐一下午。
上週,我帶他去參加了加拿大國際兒童鋼琴大賽的幼兒組比賽。
他穿着小西裝,站在聚光燈下,一點都沒怯場。
指尖落在琴鍵上的時候,整個賽場都安靜了。
一曲彈完,全場的評委都站起來鼓掌。
毫無懸念,他拿了金獎。
領獎的時候,他捧着獎盃,轉頭看向臺下的我。
突然笑了,對着我小聲說了句:
“媽媽,獎。”
那是他長這麼大,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站在臺下,哭得像個傻子。
我的星星不是甚麼殘次品,不是甚麼傻子。
他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是全世界最好的寶貝。
當天晚上,我就收到了國內閨蜜發來的消息。
一張紅燦燦的電子請柬。
是沈澤言和林薇薇的兒子沈子軒的百日宴請柬。
日期就定在下週,地點是本市最豪華的鉑悅酒店最大的宴會廳。
閨蜜還發了好幾個截圖過來。
是沈澤言接受財經雜誌採訪的報道。
記者問他年紀輕輕就事業愛情雙豐收,還有了兒子,是不是人生贏家。
他笑得一臉得意,說:
“以前年輕不懂事,走了點彎路,現在纔算圓滿。”
下面的評論區,還有人提起我和星星。
“聽說他之前的老婆生了個自閉症兒子,被他趕出去了,現在想想也對,那種殘次品留着也是丟家族的臉。”
“是啊,現在這個林薇薇多爭氣,生了個健康的大胖小子,以後可是沈家的繼承人呢。”
我看着那些評論,指尖冰涼,卻沒生氣。
甚至還笑了笑。
剛好。
我們的機票也該訂了。
我轉頭看向客廳裏的星星。
他正闆闆正正的坐在鋼琴前。
小短腿踩在輔助踏板上,手指在琴鍵上敲得歡快。
彈的是我最喜歡的那首《致愛麗絲》。
我走過去,蹲在他身邊,摸了摸他的頭。
“星星,下週媽媽帶你回國好不好?”
他歪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回國?可以彈琴嗎?”
“當然。”
我笑着幫他理了理領口的小蝴蝶結,
“我們去一個大舞臺,彈給很多很多人聽。”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彈琴。
我還要送一份大禮,給之前罵你是傻子的那些人。
我拿出手機,訂了下週回國的機票。
沈澤言,林薇薇。
你們盼了一年的百日宴,我怎麼能缺席呢?
我和星星給你們準備的這份賀禮,保證你們這輩子都忘不了。
04
鉑悅酒店的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整整三層樓都被沈家包了下來,紅毯從酒店大門一直鋪到宴會廳門口。
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探頭往裏看,想沾沾沈總的喜氣。
沈澤言穿着定製西裝,懷裏抱着剛滿百天的沈子軒,正被一圈合作商圍着道賀。
林薇薇穿着高定禮服,脖子上戴着沈老太太剛送的鴿子蛋項鍊。
站在沈澤言旁邊笑靨如花,時不時抬手撫一下鬢角。
全身上下都寫着“沈家女主人”的得意。
沈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裏攥着金鐲子往孫子小手腕上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旁邊的親戚奉承得一句比一句好聽:
“老夫人好福氣啊,這大胖小子一看就是有福的,將來肯定能把沈氏集團做得更大!”
“可不是嘛,總比某些人強,生個傻子還想賴在沈家,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哎你們說,那姜黎帶着那個傻子現在在哪兒要飯呢?不會早就餓死了吧?”
鬨笑聲一片。
沈澤言聞言皺了皺眉,卻沒說甚麼。
只是低頭親了親懷裏兒子的小臉,算是默認了這些話。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人推開。
我牽着星星的手,站在門口。
我穿了件最簡單的白色連衣裙,沒戴任何首飾。
星星穿着上臺領獎的那套小西裝,脖子上掛着明晃晃的金獎獎牌,手裏攥着獎盃。
小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睛亮得像星星。
全場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我們身上。
沈老太太第一個反應過來,“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着我鼻子就罵:
“姜黎你這個賤人!誰讓你進來的?我們家的百日宴也是你配來的?趕緊帶着這個傻子滾出去!別髒了我們家的地方!”
林薇薇也扶着沈澤言的胳膊站了起來,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黎姐?你怎麼回來了?是不是日子過不下去了?”
“你要是缺錢你說啊,我和阿澤肯定會幫你的,你怎麼還帶孩子來這種地方呢?嚇着我兒子怎麼辦?”
沈澤言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掃過星星脖子上的獎牌。
眉頭皺得更緊,聲音冷得像冰:
“姜黎,我警告你,別在這裏鬧事。我給你轉二十萬,你現在立刻帶着他走,否則我叫保安了。”
周圍的賓客也跟着指指點點,議論聲快把屋頂掀了。
“這就是那個被趕出去的前沈太太啊?看着挺可憐的,怎麼還帶着傻子來鬧場啊?”
“肯定是來要錢的唄,不然還能來幹嘛?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我沒理他們,牽着星星的手一步步往裏走,直到走到舞臺旁邊才停下。
臺上擺着一臺三角鋼琴。
沈澤言專門請了網紅鋼琴表演者來演奏。
我抬眼看向沈澤言,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不是來鬧事的,我是來送賀禮的。”
“我兒子聽說小弟弟辦百日宴,特意準備了一首曲子,彈給大家聽,就當是賀禮了。”
我話音剛落,全場鬨堂大笑。
沈老太太笑得直拍大腿:
“笑死我了!一個自閉症的傻子也會彈琴?姜黎你是不是窮瘋了,想出來這種博眼球的法子?”
林薇薇也捂着嘴笑:
“黎姐你別開玩笑了,萬一把鋼琴砸壞了你賠得起嗎?這臺琴可是幾十萬呢。”
沈澤言也臉色鐵青:
“姜黎你別得寸進尺,趕緊走!”
我沒說話,只是蹲下來,摸了摸星星的頭,輕聲問:
“星星,別怕,想彈嗎?”
星星看了看臺上的鋼琴,又看了看我,點了點頭。
我牽着他走上臺,幫他把琴凳調到合適的高度,把獎盃放在鋼琴邊上。
他小短腿晃了晃,指尖剛落在琴鍵上,下面還有人在笑,等着看我們出醜。
第一個音落下來的時候,全場瞬間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