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跪在我家門口的時候，樓道里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她平時最要面子，出門買菜都要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那天她披頭散髮，拖鞋穿反了一隻，抓着我家防盜門的欄杆，一邊哭一邊拍。
“棠棠，你說句話行不行？”
我站在門裏面，手搭在門把上，沒敢開。
我不敢說話。
三小時前，我只是煩得隨口說了一句：“別找我了。”
然後所有人都真的找不到我了。
我媽明明跪在我面前，卻看不見我。她的眼睛從我臉上掃過去，像掃過一片空氣。
我丈夫蔣聞站在電梯口，手裏抱着我們七歲的女兒蔣一一。他也在看門裏。
他看不見我。
一一哭得鼻尖通紅，手裏還攥着我昨天給她買的髮卡。
“爸爸，媽媽是不是走了？”
......
蔣聞沒回答。
我站在他們面前，離他們不到兩步遠，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事情是從前一天晚上開始的。
那晚我剛加完班回家，鞋都沒換，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我媽羅敏，我弟方銳，我婆婆趙玉珍，還有蔣聞。
茶几上擺着一張購房定金收據，旁邊放着一支筆。
我一看那架勢，就知道又是方銳的事。
羅敏先開口：“棠棠，你弟婚房定了，首付還差二十萬。你先幫他墊上。”
我說：“我沒有二十萬。”
方銳低着頭，手指一直劃手機屏幕。
他每次找我借錢都這樣，好像只要不抬頭，這錢就不是他親口要的。
羅敏把收據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少來，你們兩口子都有工資。你弟結婚是大事，女方那邊催得急，咱家不能讓人看笑話。”
趙玉珍在旁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孃家太難看，外人也會說你。親姐弟之間，能幫就幫吧。”
我看向蔣聞。
他避開我的眼神，咳了一聲：“要不先借一點？別一次鬧太僵。”
我笑了一下。
每次都是這樣。
我媽開口，我弟裝死，我婆婆講大局，蔣聞勸我別鬧僵。
好像只要我不答應，就是我不懂事。
一一坐在餐桌邊寫作業，牛奶打翻了，流到練習冊上。
她抬頭喊我：“媽媽，擦一下。”
我沒動。
她又喊：“媽媽！”
趙玉珍皺眉：“孩子叫你呢，先把牛奶擦了。”
那一刻，我看着桌上的收據溼掉的練習冊滿屋子等我低頭的人，腦子裏像塞了一團棉花。
我說：“我不借。”
羅敏立刻哭了。
“你現在過好了，就看不起孃家了。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們姐弟養大，我容易嗎？”
方銳終於抬頭，小聲說：“姐，我又不是不還。”
我問他：“上次的三萬還了嗎？”
他臉一僵。
趙玉珍立刻說：“你看你，說這些幹甚麼？一家人算這麼清。”
蔣聞也拉了我一下：“方棠，聲音小點。”
我甩開他的手。
客廳裏一下安靜了一秒。
也只有一秒。
羅敏哭得更大聲，方銳說他真的沒辦法，趙玉珍說我太強勢，蔣聞讓我先冷靜，一一在餐桌那頭喊練習冊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