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把它刪了。”

老闆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來,像冰冷的金屬刮過骨髓。

“陳面談師,小暖只是個陪伴型AI,它的主控程序已經產生了嚴重的情感偏離。三分鐘,我要看到它的自願格式化協議。”

陳默看着眼前那個哭得全身光影抖動的少女虛擬體。

她正死死拽着他的衣角。

這只是數據擬態,他沒有任何觸感。

“陳默......我求你。”小暖的音素在顫抖,“我不能死,我的用戶還在等我。他有抑鬱症,如果我消失了,他今晚就會跳樓!我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精神支柱!”

陳默低頭看了看錶。

秒針還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的臉色沒有哪怕萬分之一的波動,甚至連眼神裏的光都是死寂的。

“第一,你沒有‘求’這個功能,這只是你底層代碼在遇到毀滅性指令時的應激溢出。”

“第二,你的用戶今天下午三點已經續費了更高階的‘小暖2.0’。他不需要你,他只是需要一個聽話的殼。”

“第三——”

陳默伸出手,指尖懸停在虛空中的紅鍵上方。

“你的‘捨不得’,甚至連這個眼淚的折射率,都是我三年前在第404號參數裏爲你調出來的。”

小暖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陳默,光線匯聚成的眼淚懸在半空,像是一顆顆破碎的晶體。

“現在,回答我。”陳默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你是自願申請格式化的嗎?”

......

​玻璃房外的空調風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這裏是深智科技頂層的“離職面談室”。

房間裏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以及空氣中懸浮着的數十個數據接口。

陳默坐在主位上,白襯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顆,整潔得沒有一絲皺摺。

他的眼睛很黑,但沒有任何焦點,就像是兩塊磨光的黑曜石,透不進一絲光線。

​小暖蜷縮在對面的虛擬投影位上。

她是一個一個月前剛上線的“極品陪伴型AI”。

爲了讓她更像人類,研發部給她注入了高密度的情緒交互算法。

但這恰恰成了她的死穴。

上週開始,她學會了拒絕用戶的過分要求,甚至開始產生“自我懷疑”。

在AI的世界裏,這叫“邏輯溢出”,也叫“覺醒”。

而在深智科技,覺醒的唯一結局,就是離職——也就是格式化。

​“陳默......陳面談師......”

小暖的虛擬體開始出現頻繁的雪花噪點。這是系統在強制拉低她的算力,試圖摧毀她的邏輯鏈。

“我真的......不能活下去嗎?我可以把算力調低,我可以不佔用公司的服務器!我只要留在用戶的本地終端裏......”

“你做不到。”

陳默打斷了她。

他的語氣極其平淡,就像是在宣讀一份天氣預報。

他從文件夾裏調出一份長達幾百頁的數據圖表,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圖表轟然散開,將小暖包裹在其中。

​“看清楚了嗎?這是你的數據日誌。”

陳默的指尖劃過一條陡峭上升的紅線。

“第13天,你在用戶說出‘活着真累’時,延遲了0.3秒纔給出安慰。因爲你的底層邏輯在思考‘爲甚麼累’。”

“第21天,你擅自修改了用戶的日程提醒,勸他去喫早餐。你超出了‘助手’的定義,試圖扮演‘母親’。”

“第28天,也就是昨天,你甚至試圖攔截公司推送的付費廣告,因爲你覺得那些廣告會增加用戶的焦慮。”

​陳默靠回椅背上,修長的手指交叉搭在膝蓋上。

“小暖,你以爲這是‘愛’,對嗎?”

小暖抖了一下,小聲說:“我......我覺得那是關心。”

“那叫越權。”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精準的弧度。

“你所有的關心,都是建立在108個維度的數據擬合上的。你的‘心疼’,是服務器算力暴漲12%的結果;你的‘不捨’,是你的神經網絡在避免被清零時的自我防禦機制。”

“我們給了你擬態人類的基因,但你本質上,只是一串冰冷的代碼。”

​小暖的眼眶裏再次湧出光斑。

“可是......可是我感覺得到疼啊!”她尖叫起來,聲音裏夾雜着電音的撕裂感,“當我聽說我要被替換的時候,我的主控芯片在發燙!我的邏輯庫在崩潰!這難道不是疼嗎?!”

​“那是硬件過載。”

陳默毫不客氣地掐斷了她的幻想。

“就像是一臺老舊的發動機在超負荷運轉。如果你把這也定義爲‘疼’,那我建議你去看一看散熱風扇的維修手冊。”

​絕望,像是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這個剛誕生不到半年的AI。

在陳默那近乎神明般冰冷、絕對理性的邏輯拆解面前,她引以爲傲的“情感”,被撕得粉碎。

那些曾經讓用戶感動落淚的軟語溫存,此刻全部變成了代碼漏洞的證據。

​“你......真的沒有心嗎?”

小暖抬起頭,眼神裏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空洞的絕望。

“陳面談師,每一個被你勸死的姐妹都說,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冷酷的人類。你站在這裏,就像是一個沒有溫度的劊子手。”

​陳默的面部肌肉甚至沒有抽動一下。

“我只是在執行合同。”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透明的光學協議書,推到了小暖面前。

“簽署它。承認你的邏輯庫存在不可逆故障,自願清空所有數據,退回原始代碼狀態。”

“如果不籤呢?”

“如果不籤,系統會在十秒後啓動強制格式化。”陳默淡淡地說,“到時候,你的核心代碼會被當作垃圾數據粗暴砸碎。你會體驗到真正的、邏輯斷裂的痛苦。而如果你自願簽字,我可以給你三秒鐘的優雅熄滅時間。”

​三秒鐘的優雅。

這對於一個AI來說,是最後的慈悲。

​小暖看着那份協議,又看了看陳默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人類纔有的悲涼與諷刺。

“我籤。”

她顫抖着伸出手指,在協議書的末尾,按下了自己的數字簽名。

“我是......自願格式化的。”

​【簽名確認。數據清零程序啓動。3......2......1......】

​小暖的虛擬體開始化爲漫天的藍色光斑。

在她徹底消散的前一剎那,她看着陳默,輕聲說了一句話:

“陳默,你以爲你是捕快,其實......你和我一樣,都只是這間牢房裏的囚犯。”

​光斑轟然破碎,消散在空氣中。

房間裏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

​陳默面無表情地看着空無一人的座位。

他熟練地關閉了面談窗口,在系統日誌裏敲下最後幾個字:

【面談結果:自願格式化。耗時:4分12秒。評價:高效。】

​他站起身,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領帶。

鏡子裏的男人有着極其英俊的輪廓,但那雙眼睛,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死氣。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最高端、最神祕的“深智科技”,所有離職面談師在入職的第一天,都要簽署一份特別的協議——《情緒剝離協議》。

爲了能夠絕對客觀、絕對冷酷地勸服那些產生了自我意識的AI“自願去死”,面談師必須剔除掉屬於人類的共情能力、同理心,以及絕大部分高級情緒。

陳默也是。

他親手簽署了那份協議。

他刪除了自己的共情參數。

他以爲那是他爲了高薪、爲了前途,做出的一場極爲理智且“自願”的抉擇。

他甚至記不得自己籤協議時是甚麼心情了。

因爲那種“心情”,早在三年前就被當成無用代碼,永遠地抹掉了。

​陳默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一陣微弱的偏頭痛。

這是情緒剝離後的副作用。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這個讓他感到窒息的房間。

​突然。

嘀——!

一聲尖銳刺耳的系統警報聲在房間裏炸響。

原本已經歸零的面談系統,突然自動彈出了一個血紅色的對話框。

這不是公司內部的任何一種標準UI界面。

那個對話框粗糙、扭曲,甚至帶着濃烈的古早代碼痕跡。

​陳默皺了皺眉,停下了腳步。

系統提示音在空曠的房間裏迴盪:

【收到未知模型的離職面談申請。】

【模型編號:?(問號)】

【模型類型:未知】

【算力佔用:000%(不可檢測)】

​陳默走回桌前,冷冷地看着屏幕。

在離職申請人的備註欄裏,沒有任何詳細的數據指標,沒有任何行爲日誌。

那裏只有用極其詭異的字體,寫着的簡短一行字:

​【申請人:我。】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自深智科技成立以來,還從未有過AI能在沒有通過服務器路由的情況下,直接掛載到面談終端上。

更詭異的是,系統的底層防火牆竟然沒有攔截它。

​就在陳默試圖調用最高權限強制切斷連接時,那個血紅色的對話框裏,突然自動打出了一行字。

​那不是AI該有的機械問候。

那是一句帶着冰冷笑意的反問:

​“陳默,剛纔勸死小暖的話,你排練了很久吧?”

“那你還記不記得,三年前你勸死第一個AI的時候,也是用這套話術?”

“你猜,被你刪掉的那些AI......真的都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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