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女兒滿月宴上,我爸親手打的長命鎖,被周聿珩當衆退了回來。

“這個別戴,換茸雪父母送的。”

爸爸是銀匠,年紀大了看不清。

可他還是戴着老花鏡,精心製作了三個月。

那是我們家傳了三代的添喜禮俗。

我抱緊女兒:

“爲甚麼?早就說好讓外公給她戴。”

周聿珩瞥了一眼銀鎖。

“程叔叔送的是翡翠,今天有攝影,戴銀的不好看。”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程茸雪母親笑着接話:

“老人家的心意到了就行,舊東西還是別往孩子身上掛。”

我問周聿珩:

“你也覺得我爸送的是舊東西?”

他壓低聲音:

“你非要在女兒滿月宴上,讓大家知道你爸是個擺攤的?”

爸爸聽見了。

他慢慢收回鎖,用紅布包了兩層,才放進口袋。

然後背過身,摘掉胸前寫着外公的胸花。

“我出去抽根菸。”

可我爸戒菸二十年了。

臺上,主持人開始邀請程茸雪父母給孩子送祝福。

周聿珩伸手接女兒,催我識大體。

我側身避開,把孩子交給剛走到門口的爸爸。

“爸,給她戴上。”

至於這場宴席,我和女兒都不奉陪了。

......

“宋清歡,你鬧夠沒有?”

周聿珩的聲音在走廊盡頭響起。

我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把女兒的襁褓裹得更緊了些。

走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

可父親的腳步聲卻很重,一瘸一拐的。

他前天剛犯了老寒腿。

爲了趕這場滿月宴,他坐了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又轉了兩趟大巴。

“站住。”

周聿珩幾步追上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女兒在睡夢中皺了皺眉。

我掙開他的手。

“放開。”

周聿珩深吸了一口氣,壓着火氣。

“裏頭那麼多賓客看着,你抱着孩子一走了之,把程叔叔他們晾在臺上。”

“你知不知道這叫甚麼?”

“這叫不懂規矩。”

父親趕緊轉過身,擋在我前面。

“聿珩,別怪清歡,是我的錯。”

他伸手去摸口袋裏那個紅布包。

“我這銀子不值錢,確實比不上人家的翡翠。你們回去辦酒,我帶清歡回房間。”

周聿珩看着我爸,眉頭緊緊皺着。

“爸,今天來的都是圈子裏的重要客戶。”

“程叔叔那塊翡翠是老坑玻璃種,上過拍賣會的。”

“您非要把那個黑乎乎的銀鎖掛在孩子脖子上,別人會怎麼看我?”

父親的手僵在口袋邊。

那把銀鎖不黑。

那是他用草木灰一點點擦亮的,連縫隙裏都沒有半點雜質。

我看着周聿珩。

“別人怎麼看你?”

“別人只會看到,你周聿珩寧願讓一個外人給孩子送祝福,也不讓孩子的親外公上臺。”

走廊拐角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程茸雪走了過來。

她穿着一條很修身的香檳色禮服,臉上帶着歉意的笑。

“清歡,你別生聿珩的氣。”

她走到周聿珩身邊,很自然地遞過來一個厚厚的紅包。

“我爸媽說話直,沒有惡意的。他們只是覺得孩子小,戴太重的東西壓脖子。”

“這個紅包,算是我替我爸媽給叔叔賠個不是。”

她把紅包遞向我爸。

“叔叔,您那把鎖確實做得辛苦。這錢您拿着,就當是我們買下來了。”

父親看着那個紅包,沒有接。

他的手在褲縫上搓了兩下。

“不賣。”

他的聲音很低。

“這是給外孫女的,不賣。”

程茸雪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委屈地看向周聿珩。

“聿珩,我只是想幫忙。”

周聿珩直接從程茸雪手裏抽過紅包,塞進我爸的舊外套口袋裏。

“爸,茸雪是一片好心。您就別在這兒較勁了。”

他說。

“您那個鋪子一個月也賺不到這麼多,拿着吧,回去買點好煙。”

父親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紅包掉在地上。

發出很悶的一聲響。

周聿珩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宋清歡,你就是這麼教你爸在外面給別人難堪的?”

我低頭看着地上的紅包。

“周聿珩,把紅包撿起來。”

“甚麼?”

“我說,撿起來。”

周聿珩看着我,像聽到了甚麼笑話。

“你瘋了?”

我說:“你用程茸雪的錢,來買我爸給外孫女的長命鎖。”

“你這是在打我爸的臉,還是在打你自己的臉?”

周聿珩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不可理喻。”

他看了一眼手錶。

“宴會還有十分鐘切蛋糕。你現在帶着孩子回去,去給程叔叔道個歉,這事就算翻篇了。”

我問他:“如果不去呢?”

周聿珩盯着我。

“宋清歡,別拿離婚嚇唬我。你不上班,家裏開銷都是我出,你帶着個喫奶的孩子能去哪?”

他甚至沒有看我爸一眼,轉身對程茸雪說:

“走,我們進去。”

程茸雪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跟着他往回走。

走廊裏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父親蹲下身,慢慢把那個紅包撿起來,放在走廊的裝飾臺上。

然後他站直身子,伸手摸了摸女兒的小臉。

“清歡。”

他的眼眶是紅的。

“爸給你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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