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看到我的援藏申請書時,我爸當場暴走:
“你知道西藏離家多遠嗎?你就這麼想離開這個家?”
“就因爲昨天沒給你夾雞腿?”
我點頭又搖頭:“是又不是。”
五歲時爸爸領回一個女孩,說以後她就是我的妹妹開始,
我就再也沒喫過雞腿。
朝向最好的房間給了她,唯一的公主裙給了她,連我的清北志願都要改成和她一樣的二本學校。
每次爸爸都說:“你要讓着她,這是你欠她的。”
這次他又要說同樣的話,我卻冷笑打斷:
“我不欠她!她爸是爲了救你而死,不是救我!”
“你欠的恩,憑甚麼要用我的一輩子去還?”
1.
我爸猛地愣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嘴脣顫抖着:“你......你都知道了?”
我看着他震驚的臉,冷冷地笑了:“對,兩年前我就知道了。”
我爸眼裏的震驚慢慢變成了痛心。
他上前一步,語氣裏滿是失望。
“既然你早就知道了,那你爲甚麼還要去這麼遠的地方?”
“既然你已經知道這是我們家欠她的,那你又在委屈甚麼?”
聽到這句話,我覺得渾身冰冷。
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倒流,凍透了我的骨髓。
我死死盯着眼前這個生我養我的男人。
“我爲甚麼不能覺得委屈?”
“她的爸爸爲了救你而死,你要還恩情,我可以理解。”
“可你做的,卻是不斷犧牲我,來成全你那高尚的恩情!”
我深吸一口氣,眼眶酸澀得發疼。
“你要真想報恩,就應該委屈你自己!”
“憑甚麼委屈我?”
我看着爸爸瞬間灰白下去的臉,心裏也像被刀扎一樣痛。
我媽在我四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那時候,我爸也曾把我當成眼珠子一樣疼愛。
他會把我扛在肩上逛廟會,會給我買最漂亮的公主裙,會親手給我扎小辮。
我是這個家裏唯一的小公主。
可直到我五歲那年。
他從外面牽回了怯生生的蘇琳。
從那一刻起,我就從一個被寵愛的小公主,變成了一個叫“姐姐”的符號。
“你還記得我十歲那年生日嗎?”我紅着眼質問他。
“我發着三十九度的高燒,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而你卻在房間裏,給只是輕微咳嗽的蘇琳講睡前故事。”
“我十二歲那年,市裏舉辦繪畫比賽。”
“我準備了整整三個月,可你爲了給蘇琳買一架鋼琴,停了我的畫畫班!”
“你說家裏沒錢了,你是怎麼好意思說這句話的?”
我伸手,一把將桌上的申請書塞進包裏。
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你總是讓我讓,從小讓到大。”
“現在我直接讓去西藏,把整個家都讓給她。”
“這回夠了嗎?”
爸爸的情緒徹底崩潰了。
他紅着眼眶,聲音嘶啞地衝我吼:“你就這麼恨我嗎?”
“我是你爸啊!”
我看着他,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你當然是我爸。”
“但你也可以只是蘇琳一個人的爸!”
爸爸看着我的眼淚,臉色越發難看。
他痛苦地抓着頭髮,企圖做最後的辯解。
“可是......她家確實對我們有大恩啊!”
“而且你妹妹的身體一直不好,她離不開人照顧......”
“夠了!”我厲聲打斷他。
“你不用再和我說這些廢話。”
“我就要去西藏,你們誰也決定不了。”
“你繼續說這些,只會讓我覺得噁心!”
“噁心”兩個字,深深刺痛了我爸的神經。
他猛地揚起手,巴掌在半空中發抖。
“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你簡直不懂感恩,我今天非打醒你不可!”
我執拗地揚起臉,死死盯着我爸。
我爸咬着牙,眼看那一巴掌就要狠狠落下來。
門突然開了。
蘇琳站在門口驚呼出聲。
“叔叔,你在幹甚麼!”
2.
蘇琳快步跑過來,一把拉住了我爸揚起的手臂。
她眼眶紅紅的,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
“叔叔,你別打姐姐!”
她把我爸拉開,然後轉過頭,抱歉地看着我。
“姐姐,你是不是因爲我......”
“是不是因爲我,你纔要走這麼遠的?”
她聲音裏帶着哭腔,委屈得彷彿她纔是那個受害者。
我看着她這副善解人意的模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沒有避開她的視線,直接開口。
“是因爲我爸,不是因爲你。”
我爸見狀,索性徹底破罐子破摔了。
他一把甩開蘇琳的手,指着我大聲吼道。
“好,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今天就全攤開說!”
他當着蘇琳的面,紅着眼,把當年的事全盤托出。
“當年工地上腳手架塌方,要不是她爸拼死把我推出來,我早就被砸成肉泥了!”
“她爸是被鋼筋穿透胸膛死的啊!”
我爸捂着臉,痛苦地蹲在地上。
“我欠她們蘇家一條命啊!”
“我發過誓,必須把蘇琳當親生女兒養!”
他抬起頭,失望地盯着我。
“你作爲我的親生女兒,本來就該和我一起報恩!”
“這是我們喬家欠她的!”
蘇琳聽完,整個人都傻了。
她捂着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撲過來拉住我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姐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怪你生我的氣。”
“這樣好不好,我可以把朝南的大房間讓給你。”
“以後家裏所有的好東西,我都先讓你挑。”
“求求你別走好不好?你走了叔叔會傷心的。”
我冷笑一聲,用力甩開她的手。
“別碰我。”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爸爸。
“你看,真相說出來,也沒死人吧?”
“你瞞了我整整十九年,才把我逼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
“如果我第一年就知道這件事。”
“我會心甘情願地和你一起照顧她,把她當親妹妹。”
“如果我第五年知道這件事。”
“我會理解你的難處,儘量不讓你左右爲難。”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聲音都在發抖。
“可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委屈了十九年了!”
“這十九年來,我活得像個外人,像個乞丐!”
“現在,我只想逃得遠遠的。”
我爸猛地站起來,還想反駁。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軸,一家人非要算得這麼清嗎?”
我看着蘇琳,一字一句地砸出那個隱瞞了四年的祕密。
“你以爲,當年我們爲甚麼會讀同一所本地師範?”
蘇琳愣住了,眼裏的淚水還掛在睫毛上。
“因爲......”
她結巴了一下,“因爲我們的分數剛好都在那個線啊。”
我冷笑出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錯!”
“是我爸,偷偷改了我的高考志願!”
3.
我死死盯着我爸那張瞬間慘白的臉。
“我當年填的,明明是清華大學。”
“那是我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等我發現錄取通知書不對勁的時候,改志願的通道早就關了!”
蘇琳聽完改志願的事,猛地轉頭看向我爸。
她的眼裏,全是不敢置信。
蘇琳愣在原地,嘴脣都在哆嗦。
“叔叔......姐姐說的是真的嗎?”
“你真的改了姐姐的志願?”
我爸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想抵賴。
“你......你胡說甚麼!”
“明明是你自己沒考上清華,滑檔了才被本地師範錄取的!”
“你現在爲了去西藏,連這種謊都編得出來?”
我看着他這副死不認賬的嘴臉,徹底死了心。
我直接掏出手機,點開相冊。
“滑檔是吧?”
我把屏幕懟到他臉上。
“這是我當年在網吧填報志願時,隨手保存的截圖。”
“第一志願,清華,服從調劑。”
我爸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我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又點開了一段音頻。
“這是我後來打給省招生辦的通話錄音。”
手機裏,傳出招生辦老師清晰而官方的聲音。
“喬同學,系統顯示你的志願在通道關閉前一小時被修改過。”
“我們覈實過了,是你父親帶着戶口本和你的身份證,親自打電話並提交了修改申請。”
“他說你身體不好,不能去外地,必須留在本地。”
錄音播放完畢,客廳裏死一般寂靜。
我爸的胸膛劇烈起伏着,臉上的心虛漸漸變成了惱羞成怒。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喊道。
“是我改的又怎麼樣!”
“你是姐姐,你本來就該照顧妹妹!”
“蘇琳從小身子骨就弱,她不能去外地打拼,留在本地才安穩。”
“你留在本地,還能就近照應她!”
“這是你當姐姐該做的本分!”
這番理直氣壯的話,徹底擊碎了我對他最後一絲幻想。
蘇琳也急了,她哭着再次拉住我的手。
“姐姐,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叔叔爲你犧牲了這麼多。”
“你別生氣了。”
“大不了......大不了我可以轉專業!”
“畢業以後,我把好工作都讓給你。”
“我甚至可以搬去那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住。”
她看起來真的很愧疚:“求求你別走,別不要這個家。”
我聽着她這些高高在上的施捨,突然徹底崩潰了。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紅着眼衝她大吼。
“我要的不是你的補償!”
“我要的,是我爸欠我的公平!”
我轉頭看着我爸,聲音淒厲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19年了!”
“我連選擇自己去哪上學、去哪工作的資格都沒有!”
“我的人生就像個提線木偶,被你用來填補你那偉大的恩情!”
“我留在這個家還有甚麼意思?”
“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西藏!”
我爸被我這句“死在西藏”徹底激怒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混賬東西!”
“我是你爸,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必須聽我的!”
他指着我的鼻子,惡狠狠地吼道。
“身份證呢?給我拿出來!”
“我明天一早就去你們學校,找你們領導取消你的援藏名額!”
“我看你沒有身份證,沒有名額,你怎麼去!”
4.
我爸說完,直接紅着眼朝我撲了過來。
他伸手就要搶我掛在肩膀上的帆布包。
“把包給我!”
“申請書和身份證是不是都在裏面?拿出來!”
他力氣大得驚人,手指死死摳住我的包帶,拽得我勒在肩膀上的皮肉生疼。
我死死按住包,拼命往後退。
“你放手,你憑甚麼扣我的東西!”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你沒有權利限制我的自由!”
我爸根本不聽,他像個瘋子一樣拉扯着我。
“我是你老子,我生你養你,我就有權利管你!”
“今天你不把東西交出來,休想踏出這個家門半步!”
拉扯間,“嘶啦”一聲,帆布包的帶子被扯斷了一半。
我被慣性帶得一個踉蹌,後背重重地撞在玄關的鞋櫃上。
痛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蘇琳見狀,趕緊衝上來,擋在我和我爸中間。
她急得直掉眼淚,雙手死死抱住我爸的胳膊。
“叔叔,你別搶了,姐姐會受傷的!”
轉頭,她又用那種委曲求全的眼神看着我,苦口婆心地勸。
“姐姐,你再想想吧。”
“西藏那麼遠,條件那麼艱苦,你從小沒喫過苦,去了怎麼受得了?”
“我真的不想因爲自己,害你跑去那麼遠的地方受苦。”
她一邊哭,一邊伸手想來拉我。
“你要是真的走了,我這輩子都會覺得欠你的。”
“留下來吧,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我靠在冰冷的鞋櫃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我看着蘇琳那張寫滿自責和無辜的臉。
再越過她的肩膀,看着我爸那副“我這都是爲了你好,你卻不知好歹”的表情。
積壓了整整十九年的火氣,在這一刻,猶如火山爆發般徹底衝到了頭頂。
理智的弦,“吧嗒”一聲,斷得乾乾淨淨。
“別碰我!”
我猛地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蘇琳。
她沒站穩,驚呼一聲跌坐在沙發上。
我紅着眼,死死盯着蘇琳,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嘲諷的冷笑。
“你別在這假惺惺地勸我了。”
“你到現在,還以爲他是個知恩圖報的好人是不是?”
整個客廳瞬間安靜得可怕。
我爸的臉色,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從憤怒變成了極度的驚恐。
他猛地瞪大眼睛,指着我的手都在劇烈顫抖。
“你......你給我閉嘴!”
我沒有理會我爸的無能狂怒,而是死死盯着蘇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喊了出來。
“你真以爲,我爸這十九年來對你這麼好,連親生女兒都可以犧牲......”
“只是因爲當年,你爸救過他的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