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爸釣兩條鯽魚給坐月子的兒媳下奶,被舉報非法垂釣,罰了五千。
舉報的,是他掏學費養大、剛從法律培訓班結業的堂弟。
我爸交完罰款,坐在堂屋八仙桌邊,把魚竿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媽把盛湯的勺往案板上一摜:
“他三千塊的培訓費,都是扣的你媳婦產後恢復的錢!”
考法制崗政審那天,堂弟拎着水果上門:
“大伯,你是老黨員,這字得你籤才管用。”
我爸抬眼看向他:
“不敢籤,我怕簽了,回頭你再告我個濫用職權。”
1
執法隊上午打的電話。
叫我爸去村委簽字。
非法垂釣,罰款五千。
附三張背影照,拍的是他坐塘埂下竿的樣子。
我爸攥着處罰決定書進門。
往八仙桌上一放。
紅章硌在木紋上,壓出淺印。
竈上溫着鯽魚湯。
早上釣的三條,給坐月子的媳婦下奶。
我媽掀鍋蓋的手頓住,掃了眼單子。
湯勺往竈臺上一磕,哐當響。
消息傳得快。
沒半頓飯功夫,院門口湊了三四個鄰居。
都不進門,扒着門框往屋裏瞅。
“真罰啊?不是說試點還沒正式執行?”
“誰手這麼快,還蹲點拍了照?”
沒人明說。
但大夥心裏都有數。
這兩天陳磊天天在村口晃,逢人就講禁釣政策,手裏攥着打印文件,像揣了尚方寶劍。
正說着,院門外有人咳嗽一聲。
陳磊拎着帆布包走過來。
包上印着 “縣法律明白人培訓” 白字,剛結業發的。
他假裝路過,往院裏瞟一眼,立馬露出驚訝表情。
“大伯,這是...... 被罰了?”
他跨進院門,目光落在罰單上。
“哎呀,我前幾天還跟你說試點要動真格,你沒當回事。”
我媽抬眼盯他。
“你消息倒靈。”
陳磊笑了笑,撓撓後腦勺。
“我這不剛結業,鎮上司法所讓我多盯着村裏的事。”
“集體塘是公共資源,真不能隨便釣。”
“我也是爲大夥好。”
旁邊鄰居打圓場。
“磊子現在懂法了,說話就是不一樣。”
“建國你也別往心裏去,就當買個教訓。”
我爸坐在板凳上,沒抬頭。
手指摩挲着魚竿握把。
那竿是去年生日我買的,他平時捨不得用。
“培訓費三千。”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上個月你說湊不齊,我從你侄媳婦產後康復的錢裏拿的。”
院裏一下靜了。
陳磊的笑僵在臉上。
他乾咳兩聲。
“大伯,這兩碼事。”
“你幫我是人情,政策是政策。”
“我總不能因爲你是我大伯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那不成徇私了?”
我媽騰地站起來。
“徇私?”
“你喫我家住我家喫到十八歲,那時候怎麼不說人情歸人情?”
陳磊往後退半步,臉色掛不住。
“嬸子,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
“我又沒說不還錢。”
“等我考上司法所的崗,這點錢算甚麼。”
他拎起帆布包。
“你們先忙,我去村委交培訓總結。”
走得挺快,像怕再待下去捱罵。
鄰居們打兩句哈哈,散了。
院門吱呀一聲關上。
我爸把罰單折起來,塞進上衣內側口袋。
起身走到牆角,把魚竿一節節收進布套。
動作很慢,沒說一句話。
我媽蹲在竈邊添柴,火苗映得她眼睛發紅。
“擺明了就是他舉報的,拿你當墊腳石刷政績。”
這時我手機震了兩下。
是縣城執法隊的同學發來的截圖。
舉報登記表上,舉報人姓名:陳磊。
聯繫電話,就是他常用的那個號。
實名舉報,訴求寫得工工整整:請從嚴查處,以儆效尤。
我剛要開口,院牆外忽然響起喇叭聲。
刺啦的電流音過後,是陳磊的聲音。
“各位村民注意了啊,村級禁釣協管員今天正式上崗。”
“從明天起,集體塘周邊嚴禁垂釣、逗留。”
“發現一起,上報一起,絕不姑息。”
喇叭聲繞着塘埂轉了一圈,慢慢遠了。
我把手機遞到我爸面前。
他掃了一眼截圖,手指在 “從嚴查處” 四個字上停了停。
“實錘了?”
“嗯,實名的。”
2
第二天一早,村口大喇叭就響了。
陳磊的聲音飄得滿村都是。
“禁釣試點今天正式落地。”
“集體塘全域禁止垂釣、撒網、洗衣。”
“歡迎村民互相監督,舉報有獎。”
我爸正在院裏劈柴。
斧頭頓了頓,沒停手。
木柴裂開的脆響,蓋過了喇叭聲。
早飯剛端上桌,院門外就有人晃悠。
陳磊戴着紅臂章,手裏攥個小本子。
臂章上印着“禁釣協管員”五個白字。
他故意走得很慢,往院裏瞟了三回。
我媽端着碗出門潑水。
正好撞個正着。
“挺忙啊。”
陳磊笑了笑。
“應該的,嬸子。”
“剛上任,得多轉轉,免得有人再犯。”
他話裏有話。
我媽剛要開口,被我爸一眼攔了回去。
上午我去村委取快遞。
聽見幾個老頭坐在小賣部議論。
“磊子這孩子,真是出息了。”
“剛結業就當上協管員,以後鐵定喫公家飯。”
“就是對他大伯有點狠,畢竟養了二十年。”
“狠啥?公事公辦,換我我也舉報。”
話越說越偏。
我攥着快遞沒作聲,轉身回了家。
下午村委會計找上門。
手裏攥着個表格。
“建國哥,跟你說個事。”
“村裏防溺水巡邏的公益崗,本來定的你。”
“上面說你有行政處罰記錄,不符合條件了。”
我媽從竈房衝出來。
“啥?就釣兩條魚,還影響幹活了?”
會計面露難色。
“我也沒辦法,是陳磊跟鎮裏提的。”
“他說崗位要選思想覺悟高的,不能有違法前科。”
我爸坐在板凳上,擦魚竿的手沒停。
“知道了。”
“不讓幹就不幹。”
會計嘆了口氣,走了。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他還蹬鼻子上臉了!”
“一個破協管員,真拿自己當幹部了?”
我爸把魚竿靠在牆上。
“讓他作。”
“作得越歡,摔得越重。”
裏屋傳來孩子的哭聲。
我媳婦抱着孩子出來,眼睛紅紅的。
她上午聽見了會計的話。
“爸,都怪我,非要喝甚麼魚湯。”
“康復課我也退了,先把家裏緊過去再說。”
我爸趕緊擺手。
“說啥傻話。”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好好坐月子。”
“魚湯該喝還得喝,明天我去集市買。”
我媳婦咬着嘴脣,沒忍住掉了眼淚。
三千塊的康復課,她攢了好久才捨得訂。
就這麼沒了。
傍晚時分,陳磊又從門口路過。
這次是跟村支書一起走的。
他聲音故意提得很高。
“叔,司法所那邊我都聯繫好了。”
“筆試面試都沒問題,政審就是走個過場。”
“到時候還得麻煩你多幫我說兩句。”
村支書笑着拍他肩膀。
“好小子,給咱村長臉了。”
兩人越走越遠。
陳磊的笑聲飄回院子裏,格外刺耳。
我媽往地上啐了一口。
“得意甚麼!”
“我看他這個審,能不能過!”
我爸站起身,往堂屋走。
拉開抽屜,翻出一箇舊賬本。
是他記了二十年的賬。
陳磊的學費、醫藥費、伙食費,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是上個月的轉賬記錄:培訓費三千元。
他把賬本合上,放回抽屜最裏面。
“不急。”
“他不是想政審嗎。”
“咱們慢慢陪他算。”
天慢慢黑下來。
院牆外的蛙鳴聲此起彼伏。
我看着賬本的方向。
忽然明白。
我爸忍到現在。
等的從來不是一句道歉。
是要把他二十年養出來的“體面”,一點點撕乾淨。
3
陳磊的協管員當得風生水起。
每天戴着紅袖章在村裏轉。
誰家在塘邊洗菜,他要管。
誰家小孩往水裏扔石頭,他要管。
唯獨對他叔家堆在塘埂的雜物,視而不見。
雙標得明明白白。
村裏人看在眼裏,嘴上不說,心裏都有數。
週三那天,鎮裏下來檢查衛生。
陳磊第一個領着人往我家走。
指着院牆外堆的柴火堆。
“你看,這家亂堆亂放,佔道。”
“上次就提醒過,一直沒整改。”
衛生隊的人當場拍了照。
讓三天內清走,不然罰款。
我媽當時就火了。
“全村堆柴火的不止我一家!”
“你叔家堆在塘埂的建材你咋不說?”
陳磊一本正經。
“嬸子,人家是蓋房臨時堆放。”
“你這是長期佔道,性質不一樣。”
歪理一套一套的。
氣得我媽半天說不出話。
我爸從屋裏出來。
沒跟他吵。
只說了一句。
“我們清。”
陳磊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爸這麼好說話。
隨即又擺出公事公辦的樣子。
“早整改早好,別等罰款了才後悔。”
說完領着人揚長而去。
下午我爸找了三輪車,自己把柴火挪去了後院。
累得滿頭大汗。
我要幫忙,他不讓,說我上班累。
挪完柴火,他接了個電話。
是水產合作社的老闆。
本來約好明天讓我爸去幫忙拉魚苗,一天兩百。
電話里老板支支吾吾。
“建國啊,明天的活......你別來了。”
“有人說你有違法記錄,我不敢用你。”
我爸握着手機,沉默了幾秒。
“行,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門檻上,點了根菸。
菸圈一圈圈飄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我站在他身後,沒敢上前。
我知道他心裏堵得慌。
五十多歲的人,靠力氣喫飯。
就因爲釣了三條魚,被人扣上“違法分子”的帽子,連零活都找不到了。
晚飯桌上,氣氛格外沉。
我媳婦抱着孩子,不敢出聲。
我媽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筷子。
“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不就是想考個破崗嗎,至於這麼趕盡S絕?”
我爸沒接話。
他給我媳婦夾了塊魚。
是集市上買的,二十多塊一斤。
“多喫點,下奶。”
喫完飯,村裏的發小給我發微信。
“你家陳磊可飄了,今晚在小賣部喝酒。”
“說司法所的崗十拿九穩,政審就是走形式。”
“還說等他上班了,第一個就規範你們家。”
我把手機遞給我爸。
他掃了一眼,沒甚麼表情。
“他想走形式?”
“那咱們就給他加點內容。”
他站起身,從抽屜裏拿出那個舊賬本。
又翻出罰款單、轉賬記錄、舉報截圖。
一張一張,按順序理好,放進文件袋裏。
動作很慢,很仔細。
我媽湊過來。
“你真打算跟他撕破臉?”
“再怎麼說,也是你堂弟。”
我爸抬眼看她。
“他舉報我的時候,沒想過我是他哥。”
“他搶我活、堵我路的時候,沒想過是一家人。”
“那我憑啥慣着他?”
文件袋拉上拉鍊的瞬間,咔噠一聲。
像是甚麼東西,徹底斷了。
第二天一早,村裏就傳開了。
陳磊司法所考試過了,下週就來政審。
要找兩名本村老黨員簽字,還要走訪鄰里。
有人說,第一個肯定找我爸。
畢竟我爸是村裏黨齡最長的,又是他大伯。
他不簽字,說服力不夠。
我聽見這話,只覺得可笑。
拿恩人當墊腳石踩完了。
轉頭還要恩人給他的前途鋪路。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我爸把文件袋放進衣櫃最上面。
拍了拍灰塵。
“等他來。”
“他敢開口求籤字。”
“我就敢把所有東西,都擺到檯面上說。”
4
週五下午,陳磊上門了。
拎着兩箱牛奶,一兜蘋果。
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一進門就笑,特別親熱。
“大伯,嬸子。”
“我來看看你們,還有我小侄女。”
我媽坐在小板凳上擇菜,頭都沒抬。
“擔待不起,你現在是公家的人。”
陳磊把東西放在牆角。
自顧自拉了個板凳坐下。
“嬸子,你還生我氣呢。”
“之前禁釣的事,真是公事公辦。”
“我也沒辦法,鎮上盯着呢。”
他說得特別誠懇。
好像受委屈的是他一樣。
我爸坐在八仙桌邊喝茶。
端着杯子,沒接話。
陳磊自顧自往下說。
“我知道大伯心裏不舒服。”
“但你想啊,我要是當上這個崗,以後咱家裏辦事多方便。”
“村裏誰不得高看咱們一眼?”
“到時候我肯定好好孝敬你和嬸子。”
話說得比唱的還好聽。
我媽冷笑一聲。
“孝敬就不用了。”
“別再舉報我們就行。”
陳磊立馬擺手。
“嬸子你說啥呢。”
“舉報的事真不是我。”
“是別人反映的,我只是配合執法。”
“我還幫你說好話來着,說大伯是老黨員,肯定不是故意的。”
他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彷彿那張實名舉報截圖,根本不存在。
我坐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演得真像。
聊了十來分鐘家常。
他終於繞到正題上。
“大伯,跟你說個事。”
“我司法所的考試過了,下週政審。”
“要求兩名本村老黨員籤品行鑑定。”
“你黨齡最長,又是我大伯。”
“這個字,得你籤才管用。”
他說完,從包裏拿出一張打印好的表格。
推到我爸面前。
語氣帶着點理所當然的得意。
“就是走個過場,你籤個字就行。”
我爸低頭掃了一眼表格。
沒動。
“品行鑑定?”
“嗯,就寫品行端正、遵紀守法就行。”
陳磊說得輕飄飄的。
我媽騰地站起來。
“陳磊,你要不要臉?”
“你舉報他罰款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他遵紀守法?”
“現在要簽字了,想起他是你大伯了?”
陳磊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嬸子,話不能這麼說。”
“一碼歸一碼。”
“罰款是小事,我這工作是一輩子的事。”
“大伯總不能因爲這點小事,耽誤我一輩子吧?”
他說得理直氣壯。
彷彿我爸不簽字,就是十惡不赦。
我爸終於放下茶杯。
抬眼看向他。
目光很沉。
“你覺得,是小事?”
陳磊愣了一下。
“啊......也不是小事,就是......”
他支支吾吾半天,又擺出可憐樣。
“大伯,我從小沒爹媽,你最疼我了。”
“我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你不能毀我啊。”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行不行?”
他開始打感情牌。
眼眶紅紅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爸沒說話。
慢慢從上衣口袋裏掏出手機。
點開那張舉報截圖。
推到他面前。
屏幕亮着。
“舉報人:陳磊”
“訴求:從嚴查處,以儆效尤”
幾個字,清清楚楚。
陳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下意識伸手去搶手機。
聲音都變調了。
“你哪來的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