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今天有兩個家庭想接你們回去,你們想選哪一個?”

上輩子,我去了開修車鋪的王家。

生活過得緊巴,可他們把我當親兒子疼。

養父手把手教我修發動機,養母每天往我書包裏塞煮雞蛋。

而張弛選了豪門江家,住別墅,上貴族學校,卻總在深夜給我打電話哭:

“他們家冷得像冰窖,不好相處,也不重視我”

他站在我旁邊,視線死死釘在左邊王家夫婦身上。

我明白他和我一樣,也重生了。

我朝右邊邁了一步。

“江叔叔,沈阿姨,我可以跟你們走嗎?”

1.

江明遠微微怔了一下。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打量了我兩秒,然後點頭:“好。”

張弛猛地轉過頭看我。

他的嘴脣翕動了幾下,眼睛裏全是不敢置信。

我沒有回頭。

“小馳,你是怎麼想的?”

院長媽媽彎下腰,笑着詢問他。

“那我去修車鋪叔叔阿姨家!”張弛聲音發顫,幾乎是撲過去的,“叔叔阿姨,我特別喜歡你們!也喜歡車,我以後肯定聽話!”

王建國把那雙機油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纔敢去拍張弛的肩膀:

“好......好孩子,你想學修車,叔都教你!”

李紅梅一把將張弛摟進懷裏,塑料袋掉在地上,滾出幾顆橘子。

她眼眶通紅:“哎呀,這娃兒真招人疼!”

我站在江明遠身邊,看着他們擁抱。

心口有一絲酸澀。

上輩子,那雙手把我從孤兒院領走,教我擰螺絲、換輪胎、聽發動機聲音判斷故障。

養父教會我的東西夠我活兩輩子。

這輩子張弛去了,也好。

我和張弛從小一起長大,他本性不壞。

他只是想要一個熱熱鬧鬧的家。

我懂。

“你叫陸野?”

沈知予低頭看我,“行李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

“那走吧。”

她轉過身,皮鞋聲篤篤響起。

江明遠替我把行李袋拎起來。

經過張弛身邊時,他整個人掛在王建國胳膊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李紅梅一邊給他擦臉一邊笑:“傻孩子,以後你有家了,哭啥嘛!”

出了孤兒院大門,江明遠按了一下車鑰匙。

兩米外一輛黑色SUV響了一聲。

沈知予拉開後座車門:“上車吧。”

我爬上去。

真皮座椅涼絲絲的,車裏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沈知予坐進副駕駛,轉頭對我說了一句話:“你的房間準備好了。有甚麼缺的,跟張嫂說。”

語氣客氣,像在招待一位小客人。

“謝謝沈阿姨。“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江明遠發動車子,引擎聲悶沉沉的。

鐵門旁邊,李紅梅正抱着張弛走出來,王建國在後面提行李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孤兒院鐵門在後視鏡裏越縮越小。

爸,媽,謝謝你們上輩子的養育之恩。

這輩子,張弛會替我好好陪着你們。

我輕輕舒了口氣。

我的人生,開始了。

2.

張嫂站在別墅門口等我們。

她穿着灰色工作服,圍裙系得規規矩矩。

看見我,咧嘴笑了笑:

“少爺,來啦?房間在二樓朝南那間,早上能曬到太陽。”

“謝謝。”

她接過我的行李袋。

沈知予脫了外套掛在玄關,頭也沒回:“張嫂,晚飯清淡些。小野還在長身體。”

“太太放心,清蒸鱸魚,青菜豆腐湯,再加個蛋羹。”

我跟着張嫂上二樓。

樓梯是實木的,踩上去咯吱響。

張嫂推開門,我愣了兩秒。

靠牆是一整排工具架——不是玩具。

扳手、套筒、螺絲刀、扭力扳手、萬用表......規規矩矩掛在掛鉤上,每一件都亮得反光。

牆角還立着一臺小型發動機拆解臺。

旁邊放着嶄新的防護手套和安全眼鏡。

“先生說你喜歡車。”張嫂笑道,“這些東西他專門找人弄來的,說是讓你平時沒事拆着玩。”

我走近工具架。

手指從那一排扳手上滑過去。

一整套。

跟我前世在修車鋪用的同款。

連品牌都挑了和我手型匹配的型號。

“喜歡嗎?”沈知予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我轉過身。

她靠在門框上,表情還是淡淡的。

但我看見她手指在輕輕釦門框木板。

她在等我的答案。

“喜歡。”我點頭,用力了點,“特別喜歡。”

沈知予脣角的弧度鬆了一點點:“喜歡就行。一小時後喫飯。”

她轉身下樓。

腳步聲很輕。

我站在工具架前,把防護手套戴上,大小剛好。

蹲在發動機拆解臺前,掀開防護罩。

是一臺1.5T四缸機。

我伸手摸了摸缸壁。

磨損均勻,活塞環起碼還能跑五萬公里。

晚飯桌上很安靜。

江明遠和沈知予偶爾低聲交談兩句,內容都是公司的事。

甚麼“混動平臺立項”、“臺架測試排期”、“第三季度產能爬坡”。

我把蛋羹拌進米飯裏,豎着耳朵聽。

“對了,”江明遠放下筷子,“小野,你想學甚麼?”

“我想學拆發動機。”我放下勺子,“從最基礎的開始。”

江明遠和沈知予對視了一眼。

“我能學。”我說,“我會用工具。”

江明遠看了我兩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但我看見了。

他把手機推過來,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發動機的縱剖面圖。

每個零件都用數字標了號。

“先認零件。”他說,“認完一百個,我教你拆第一臺。”

“好。”

沈知予夾了一塊魚肉放到我碗裏。

動作很輕,像怕打擾了甚麼。

我低頭喫那塊魚。

很嫩。

跟上輩子王建國用鋁鍋煎的魚不一樣。

但我都記得。

喫完飯我回房間給張弛發消息。

“你到了嗎?”

過了十幾分鍾他纔回。

三個字:“到了,嘿嘿”,後面跟了一張照片——張弛坐在修車鋪的舊沙發上,背後牆上掛着輪胎、機油桶、一排排扳手。

王建國在旁邊舉着一瓶汽水,笑得滿臉褶子。

李紅梅正在往茶几上端菜。

鋁鍋、搪瓷盆、粗瓷碗,桌子上滿滿當當擠成一團。

我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電話打了過來。

“陸野!你知道叔這裏有多爽嗎!”張弛聲音亢奮:

“叔剛纔教我卸輪胎!我他媽踏馬力氣不夠,叔直接給我找了個加力杆!一下就擰下來了!”

“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李姨給我煮了紅糖薑茶,說手凍着了容易傷筋!”他在那邊咔哧咔哧嚼甚麼東西,“你那邊咋樣?是不是喫西餐?用刀叉那種?”

“喫魚。”我說,“清蒸的。”

“......聽起來沒肉香。”他壓低聲音,“叔說後天帶我去喫烤羊腿。你饞不饞?”

“不饞。”

“拉倒吧你!”他那邊咯咯笑。

“那個......謝謝你,謝謝你把他們讓給我,那甚麼我去幫叔搬輪胎了,回頭聊!”

電話掛斷。

我攥着手機靠在牀頭。

窗外的路燈亮着,把工具架上的扳手照出一排細長的影子。

我翻身下牀,走到那張發動機剖面圖前,開始數零件。

1,2,3......數到第七個,張嫂敲門進來。

她手裏端着一杯熱牛奶。

“小野,睡不着的話喝點這個。太太讓我送的。”

“謝謝張嫂。“

她瞥了一眼牆上的圖,笑了:“這麼用功?”

我接過牛奶,“我就是......先看看。”

張嫂走了。

我把牛奶喝完,關了燈。

黑暗中,那排扳手的影子橫在天花板上。

我閉眼。

耳邊是前世王建國打氣泵的突突聲。

那時候我以爲這輩子就那樣了——修車、攢錢、養家。

幹到老了,在鋪子門口支把躺椅,看街上人來人往。

現在我躺在這張牀上,牀墊軟得像雲。

天花板乾乾淨淨。

江明遠說認一百個零件才教我拆發動機。

我明天就開始。

3.

第一個星期,我數了九十七個零件。

第八天晚上,張嫂在餐廳擺飯的時候,江明遠突然把手機推到我面前。

“這幾個,認識嗎?”屏幕上是幾張零件的特寫照片。

我放下筷子看過去。

“曲軸、連桿、活塞、凸輪軸、氣門、正時鏈條。”我一口氣說完。

江明遠拿回手機。

沈知予在旁邊夾菜,筷子懸了半秒。

“記這麼清楚?”江明遠問。

“......我晚上睡不着就背。”我低頭扒飯。

其實不是睡不着。

上輩子我修過的發動機沒有一千臺也有八百臺。

江明遠沒再說話。

但那天晚上我路過書房時,聽見他在打電話:“基礎很紮實......比我想的快......再觀察一段時間。”

他聲音很輕,但我耳朵比一般人靈。

因爲前世修車時,王建國總讓我鑽車底下去聽發動機異響。

那會兒練出來的聽力,隔着一扇門聽幾句話綽綽有餘。

第十天,江明遠帶我去廠區。

江氏集團的試驗車間比我想象中大。

全鋼架結構,頂上吊着十幾臺行車。

地面上划着黃色警示線,從這頭拉到那頭。一排排發動機臺架靠牆排列,屏幕上的曲線圖密密麻麻跳動着。

空氣裏瀰漫着汽油和冷卻液混合的氣味。

我深吸了一口。

“聞到甚麼了?”江明遠站在我旁邊。

“汽油、防凍液、機油,還有......”我吸了吸鼻子,“制動液?哪個臺架在測剎車系統?”

江明遠看了我一眼。

他沒回答,但朝左邊第三排指了指。

那邊果然有一臺臺架上掛着制動液管路。

他推開一道玻璃門走進觀察室。

裏面坐着三個工程師,面前屏幕上的數據流刷刷地滾。

其中一個站起來:“江總。”

“你們接着測。”江明遠走到屏幕前,“這臺1.5T樣機,高轉速工況下的機油壓力波動看過沒有?”

“正在看。數據顯示六千轉以後壓力曲線出現衰減,懷疑是機油泵吸油口有設計缺陷。”

江明遠盯着曲線看了五秒鐘。

“把機油泵拆下來,檢查吸油口濾網通徑。另外看看油底殼擋板的位置,可能被機油甩動影響了。”

工程師愣了:“江總您怎麼判斷的?”

“六千轉以後油底殼內機油產生甩動,吸油口如果位置不正,就會間歇性吸空。你們拆開看就知道了。“

那個工程師趕緊記在平板上。

我站在江明遠身後一米處,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嚥下去。

機油泵吸油口位置,六千轉衰減,油底殼擋板。

這些點前世我遇到過類似的——一臺國產SUV的發動機,高轉就亮機油燈,查了三次沒查出原因。

最後王建國把油底殼切開才發現是擋板角度偏了兩度。

後來那個車型召回了兩萬臺。

我從觀察室走出來,靠在走廊牆上。

江明遠在裏面跟工程師繼續討論。

我閉眼回憶那臺SUV的發動機編號。

江氏產的。

我記得很清楚。

四年後上市,兩年後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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