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週會上,總監喪屍了

週一上午十點零三分,運營部週會開到第十八分鐘。

林小滿坐在會議室最靠門的位置,筆記本電腦攤在桌上,屏幕一半是張總監的PPT,一半是她偷偷打開的活動方案第十二版。張總監站在投影前面,右手拿着翻頁筆,左手插在西褲口袋裏,正在講Q4的增長抓手。

"我們這個季度的核心策略,就是要把用戶生命週期價值做深做透。"張總監的聲音平穩有力,是那種在大廠練了十年的標準彙報腔,"具體來說,就是三個對齊。第一,對齊業務側的增長目標。第二,對齊用戶側的真實需求。第三,對齊平臺側的資源位排期。"

林小滿低頭改方案。客戶昨天晚上十一點半發了一條消息,說主視覺的顏色"再活潑一點"。她改了三版,客戶說"還是第一版好"。她現在在改第四版,準備回到第一版的顏色,但加一個漸變,這樣看起來像是新的東西。

這是她在這家公司的第三年。P6,運營崗,KPI常年B。她的工位在部門最角落,靠近打印機,好處是沒人注意她,壞處是所有人打印東西都要經過她。她的人生信條很簡單:好好幹活,別惹事。這個信條幫她熬過了三次組織架構調整、兩次部門合併和一次她至今沒搞懂原因的老闆換人。

會議室裏一共十二個人。張總監站在前面,剩下的十一個人坐在長桌兩側。坐在張總監右手邊的是Kevin,組裏的骨幹,P7,去年拿了A,是張總監的紅人。他面前攤着筆記本,筆握在手裏,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坐在Kevin旁邊的是老周,正在偷偷看手機,屏幕上是他兒子的幼兒園活動通知。對面的幾個女生在傳一包小餅乾,動作很輕,怕被張總監看到。

這就是運營部週一早會的日常。有人在聽,有人在裝聽,有人在想中午喫甚麼,有人在偷偷改方案。林小滿屬於最後一種。她已經習慣了在週會上幹自己的活,張總監講的那些"抓手""對齊""閉環",她聽了三年,早就會背了。每次週會的內容都差不多,覆盤上週,同步本週,強調一下重點,然後散會。她甚至能預測張總監今天會說哪幾句話,在第幾分鐘說,用甚麼語氣說。

她的工位上有一盆多肉,是入職那年買的,三年了還活着,因爲多肉不需要怎麼照顧,跟她一樣。顯示器旁邊貼着一張便籤,上面寫着本月的KPI拆解,是她自己寫的,字很小,怕被別人看到笑話。抽屜裏放着半盒潤喉糖和一包溼巾,都是公司福利日領的,用了半年還沒用完。

張總監講到第二頁的時候,突然停了。

不是那種"我喝口水再繼續"的停,是整個人僵住了。翻頁筆還舉在半空,嘴微微張着,像是有一句話卡在了喉嚨裏。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有人抬頭看他,有人還在低頭刷手機。

然後張總監的脖子歪了一下。

那個角度不對。

林小滿後來回想過很多次,她說不清楚具體哪裏不對,但人的脖子不會那樣歪。就像一根軸承突然錯位了,頭部以一個違反生理結構的角度向右側傾斜,停了大約一秒鐘,又彈回來。

他的眼睛翻了上去。

不是翻白眼那種翻,是整個虹膜向上收,露出大片的眼白,然後眼白開始變灰,變青。坐在張總監旁邊的實習生小周正低頭記筆記,完全沒注意到。林小滿看到了,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困惑。她想,張總這是怎麼了,低血糖嗎?

張總監猛地撲了過去。

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三十九歲、常年坐辦公室、腰椎間盤突出兩節的男人。他一把按住小周的肩膀,張嘴咬在了小周的右臂上。小周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林小滿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因爲多慘,是因爲太突然了,像一根針直接扎進耳朵裏。

會議室炸了。

坐在前排的兩個人連椅子帶翻在地,後排的人往門口擠。林小滿被夾在人羣中間,肩膀撞在門框上,疼得她眼淚都出來了。她被推着往外跑,走廊裏全是人,各個會議室的門都開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舉着手機錄像,手指還在抖。

林小滿跑了幾步,被一個掉落的投影儀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她扶着牆站穩,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後來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夢裏。

張總監趴在會議桌上,小周已經不在了,不知道是被人拉走了還是自己跑了。張總監的嘴裏叼着甚麼,正在咀嚼。林小滿定睛一看,是小周的筆記本電腦。他可能以爲那是肉。金屬外殼被咬出了幾個深深的牙印,鍵盤上全是口水,屏幕還亮着,顯示着一份未保存的會議紀要。

林小滿轉身就跑。

她跑回工位,抓起手機想報警。屏幕上顯示無服務。她又試了幾次,還是無服務。公司的內網屏蔽了外部信號,這是去年爲了"信息安全"加的設置,當時全員郵件裏還誇公司"考慮周到、防患未然"。

她跑到走廊盡頭,想從消防通道下樓。消防通道的門是鎖着的,電子鎖亮着紅燈。她又折回來,看到走廊裏有幾個同事在跑,後面追着一個人。是研發部的老趙,連續加班了兩週,昨天還在羣裏發消息說"快扛不住了,求個deadline延長"。現在他追着一個實習生跑,跑得很慢,姿勢很僵硬,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機器人。

老趙踩到了一根掉在地上的網線,整個人向前撲倒,臉砸在地毯上。他趴在地上掙扎了兩下,沒爬起來,嘴裏發出含混的聲音。林小滿聽了半天才聽清,他在說:"需求……還沒……對齊……"

林小滿躲進了茶水間,反鎖了門。

茶水間很小,只有一個微波爐、一臺咖啡機和一個塞滿了速溶咖啡和茶包的櫃子。她靠在門上,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的手在抖,想掏手機,又想起手機沒信號。咖啡機旁邊的檯面上放着半盒沒人喝的純牛奶,已經過期三天了。

她蹲下來,背靠着門,把臉埋在膝蓋裏。她想哭,但哭不出來,身體抖得厲害。她的牙齒在打顫,上下牙碰在一起,發出噠噠的聲音。她用手捂住嘴,怕發出聲音被外面的東西聽到。

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不是因爲安全了,是因爲跑的人跑遠了,追的人追不動了。走廊裏偶爾傳來腳步聲,很慢,很沉,像有人穿着溼透的鞋在走路。還有東西倒地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遠處有人在喊,聲音悶悶的,像隔着一層水。

然後大喇叭響了。

是HR的聲音,從走廊天花板上的廣播裏傳出來,帶着電流的雜音:"各位同事請冷靜,目前發生的是一次突發人員狀態異常事件,請大家不要恐慌,回到各自工位,公司正在制定應對方案。重複一遍,請大家回到工位,不要恐慌。"

林小滿靠在門上,覺得這句話很熟悉。她想了想,對上了。去年公司服務器宕機四個小時,HR發的全員郵件開頭就是"目前發生的是一次突發系統異常事件,請大家不要恐慌,技術團隊正在緊急修復"。措辭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把"系統"換成了"人員"。

她隔着茶水間的門往外看。門上有一條窄窄的玻璃縫,她能看到走廊的一小段。一個身影慢悠悠地從門口走過,是項目組的大劉。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咬痕,皮膚已經發青了。他走得很慢,嘴裏唸唸有詞。林小滿聽了一會兒,聽清了兩個字。

"對齊。"

大劉生前是做項目管理的。

他的口頭禪是"我們來對一下齊",每天至少說二十遍。

林小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蓋。她的工牌掛在脖子上,突然震了一下。她低頭看,工牌的電子墨水屏刷新了,彈出一條系統通知:

"您的健康狀態已更新:未感染。當前效率評級:B。建議:提升工作投入度,向高效同事看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茶水間的咖啡機發出咔噠一聲,是自動清潔程序啓動了。外面的走廊裏,大劉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對齊"兩個字還在空氣裏飄着,像一句沒說完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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