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衝刺動員會那天,操場掛滿了紅色橫幅。
“拼盡全力,不負青春。”
“苦戰十四天,圓夢六月。”
每一個字都大得刺眼。
我媽坐在家長席第一排,脖子上還掛着我連續三年替她掙來的優秀家長綬帶。
她跟旁邊的家長聊天,聲音裏全是驕傲。
“我們晚晚就是這次沒發揮好。”
“她基礎擺在那兒,高考肯定能追回來。”
輪到我發言時,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緊張,照着稿子念就行。”
我拿着演講稿走上臺。
臺下幾百張臉齊齊望着我。
第一頁第一行,是我爸替我寫的。
昨晚我還能勉強辨認出來。
此刻,那些字卻突然動了。
它們相互擠壓、重疊,像無數只黑色螞蟻從紙上爬出來。
我眨了眨眼。
沒用。
“尊敬的......尊敬......”
後面是甚麼?
我不知道。
臺下漸漸響起竊竊私語。
校長皺起眉。
主持人站在側面,不停朝我使眼色。
我攥緊演講稿,指尖抖得停不下來。
“我看不清。”
話筒把我的聲音傳遍整個操場。
“老師,我真的看不清。”
我媽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她快步衝上臺,一把拿走我的話筒。
“對不起啊,各位老師、家長。”
她臉上掛着笑,另一隻手卻死死掐住我的手腕。
“孩子前段時間模考沒發揮好,從第一掉到了第十七,心裏有點接受不了。”
“這幾天一直跟我們鬧脾氣呢。”
臺下有人笑了。
“學霸壓力就是大,第十七還不滿意。”
“這也太脆弱了。”
“現在的孩子都是慣的。”
我低聲說:
“我沒鬧脾氣。”
我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湊到我耳邊,咬着牙問:
“你非要在這裏把我們的臉丟光是不是?”
四周的聲音越來越響。
掌聲、笑聲和音響裏的電流聲,全擠進我的腦子裏。
我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有人舉起手機錄像。
閃光燈晃過來的時候,我聽見我媽對着話筒說:
“沒事,青春期的孩子就這樣。”
“回去教育教育就好了。”
那段視頻很快傳進家長羣。
標題是:年級第一跌落神壇,衝刺會上當衆發瘋。
點贊最多的一條評論寫着:
“考一次第十七就得失讀症,那我們普通學生早瞎了。”
還有人問,我以前那些第一是不是有水分。
我媽在羣裏挨個道歉。
“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孩子被我們慣壞了,我一定好好管。”
沒有一句說我病了。
回家的車上,我爸把視頻外放了三遍。
每放一遍,他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你捂着耳朵蹲下去的時候,想沒想過別人怎麼看我?”
我盯着車窗外,沒有說話。
他猛地踩下剎車。
安全帶勒得我胸口發疼。
“我問你話呢!”
“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我媽也回過頭。
“你爸爲了你,託關係找老師,花多少錢買資料。”
“我每天五點起來給你做早飯。”
“我們都快把命給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低聲說:
“我想去醫院。”
車裏安靜了兩秒。
我爸冷笑一聲。
“行。”
“等高考結束,你想住精神病院都沒人攔你。”
晚上,奶奶打來電話,讓我們週末回去給她過七十歲生日。
我媽掛斷電話,警告我:
“到時候親戚都在,你給我正常一點。”
“別動不動就說看不清,更別提甚麼抑鬱症。”
“老人家經不起嚇。”
我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
她轉身將第二天要做的卷子放在桌上。
“還有十三天,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低下頭。
是啊。
還有十三天。
很快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