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爲了幫蔣廷安拿落下的胃藥,我沒趕上公司團建的大巴車。

作爲總裁的他,當着所有人的面直接下令開車。

我在羣裏發消息讓他等我,他卻冷冰冰道:

“職場沒有老闆娘的特權,自己走着來,正好改改你磨蹭的毛病。”

我踩着高跟鞋在公路上走了四個小時,

腳底磨出血泡,好不容易走到營地。

卻看到蔣廷安正把女實習生背在背上,

小心翼翼趟過極淺的一條小溪。

夏瑩瑩摟着他的脖子偷笑:

“蔣總,你把夫人扔在半路,就爲了陪我走這條情侶棧道呀?”

“她不懂情調,還是和你在一起輕鬆。”

我轉身走向下山的夜班車。

明天一早,他的辦公桌上會多出一份離婚協議。

......

我走到一半,被偶遇的員工拉回營地。

“蔣總中午單獨給您留了飯,特意吩咐我們誰都不許動。”

夏瑩瑩嘟起嘴:“蔣總對依依姐可真好。”

“不像我,餓了就只能自己動手。”

我看着那盤冷掉的炒飯,裏面混着我不喫的蔥花,

冷冷說,“那你喫。”

“瑩瑩不喫辣。”

我連盤子都沒端起來,蔣延安就下意識攔了一下。

那點感動瞬間宛若泡沫般破滅,原來是別人不要的纔給我。

“我不餓。”

我徑直回了帳篷休息,脫下高跟鞋,腳後跟已經被磨出了血。

蔣延安黑着臉跟過來,氣勢洶洶像是要吵架。

可看到我的傷後卻皺了皺眉,“等着,我讓助理問問有沒有誰帶創可貼。”

我從傍晚等到天黑,可他離開了就一直沒回來。

最終我等到的就只有短信。

「瑩瑩怕黑。」

「小姑娘第一次睡在外面,嬌氣。」

「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我也怕黑,以前就算他出差,也會打視頻陪我入睡。

可現在他似乎默認了我已經長出一顆強心臟。

不需要偏愛,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陪伴。

我以爲我會睡不着,可四個小時的徒步讓我身心俱疲。

半夜我被冷醒,忽然發現帳篷裏已經漫進了水。

外面下着大雨,營地被淹。

我焦急地去叫其他人,可發現周圍帳篷都是空的。

跌跌撞撞冒雨走到高處,視線中卻出現了兩個抱在一起的身影。

“打雷了怎麼辦,蔣總我好怕。”

“別怕,我在這兒。”

蔣延安剛捂住夏瑩瑩的耳朵,她就抬頭看見了遠處的我。

“蔣總,依依姐還沒上來呢,她不會出甚麼事吧?”

“要不我去找她?”

“這麼大的雨,你去哪找她?”

蔣延安笑得無奈,“林依可沒有你這麼嬌弱,淋雨發燒了還要我揹你下山,她會自己找上來。”

我閉了閉眼,結婚七年,他心疼的對象終於還是換了人。

以前我體諒他工作忙,發燒發到三十九度也一直瞞着他,怕他擔心。

直到在公司暈倒被送去醫院,一醒來就對上他心疼的眼神。

我以爲他是懂我的付出,可沒想到,最終我的體諒會變成他理直氣壯忽視我的藉口。

我沒有上前,跟在衆人身後上了下山的大巴車。

夏瑩瑩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蔣延安身邊。

我上車後,所有人愣了一下,似乎後知後覺到不對。

“我們來的時候就是這麼坐的。”

夏瑩瑩下意識解釋。

蔣延安起身找補,“我陪你坐後面。”

“不麻煩蔣總了。”

我語氣淡淡,不想再當他們遮遮掩掩的工具人,可蔣延安一下子黑了臉。

“依依姐你別生氣,你坐我這裏吧。”

夏瑩瑩委屈着一張臉,故作大方地起身,卻被蔣延安按回座位。

他直勾勾盯着我,語帶怒火:“你暈車,就坐這兒。”

“我說了職場沒有老闆娘的特權,既然車上的座位都已經滿了,你就站着吧。”

“磨磨蹭蹭不長記性,這裏沒人會給你兜底。”

我看着被野餐箱佔據了的座位,甚麼都沒說,咬牙站了一路。

車上氣氛凝滯到壓抑,連夏瑩瑩都沒有再作妖。

回到市區後,衆人各自回家。

只有夏瑩瑩一臉爲難,“蔣總,一會兒我能在車上給你打電話嗎?我住的比較偏,一個人打車有點害怕。”

“上車,我送你。”

蔣延安半點猶豫沒有,看也沒看我,載着夏瑩瑩揚長而去。

留我孤零零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車逐漸消失在視野裏,我的心也一寸一寸冷透。

打車回家後,我找出自己買的行李箱,開始一件一件打包行李。

忽然,我感覺一隻溫熱的小手貼上我的臉頰。

此時我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我將樂樂抱進懷裏,不讓他看我此刻狼狽的樣子。

“媽媽沒事,只是在外面淋了點雨,洗個熱水澡就好......”

2

次日一早,我將熬夜擬好的離婚協議遞給蔣延安。

“有份文件需要你簽字。”

這時,背後忽然有人撞了我一下。

我的手背立即感覺到火辣辣的疼。

手上的文件,還有蔣延安的辦公桌,都被潑上了大片咖啡。

夏瑩瑩舉着一個空的紙杯臉色慘白,“對不起蔣總,我不是故意的。”

蔣延安立即起身,緊張地將紙杯從夏瑩瑩手裏拿開,檢查她的掌心。

“有沒有被燙?”

“我沒事。”

夏瑩瑩眼淚汪汪:“可我把你的辦公桌弄亂了。”

我眼見着蔣延安的肩膀放鬆下來,又好氣又好笑揉了揉女孩的腦袋。

“死物而已,還能比活人重要?”

可他從前不是這麼說的。

我們剛談戀愛時,我只不過將要簽字的文件放在了他的左手邊,他立刻大發雷霆,當着整層樓員工的面訓了我一個小時。

原來他的強迫症還分人啊。

我用紙巾擦掉手上的咖啡,扯了扯袖子,遮住燙紅的皮膚。

拿出手機,將昨天做好的簡歷在郵箱中一鍵投遞。

蔣延安安撫好夏瑩瑩,轉眼對我變了臉色,

“她一個小姑娘做事毛躁情有可原,你這麼大個人了,看到她端着咖啡不知道讓一讓?”

“算了,說你多少遍也不長記性。”

他黑着臉將一個禮盒和請柬遞給我,“明天上午有個醫療發佈會,記得出席。”

同時還將另一個禮盒給了夏瑩瑩。

我剛要拒絕,卻看到請柬上的「兒童自閉症」。

樂樂兒時確診了自閉症,長到六歲也從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想着昨晚樂樂幫我擦眼淚的樣子,我鼻頭有些泛酸,強忍着接過了禮盒和請柬。

打開一看,是一套簡單的吊帶和長裙。

而夏瑩瑩的那件是某品牌是高定款,我曾親口對蔣延安說過喜歡。

蔣延安注意到我的視線,“那件要年輕穿纔好看,你現在穿簡單款要合身份的多。”

我沉默,等夏瑩瑩高興離開後,我纔看向他。

“我要離職,手續已經辦好了。”

“你是來通知我的?”

蔣延安表情難看,“剛纔禮服的事,你喫醋了?”

他知道我會不高興,可是不在意。

我的情緒不算在他做出選擇的成本里,我是被他默認可以犧牲的那個。

“分體裙子擋不住我肚子上剖腹產的傷口。”

蔣延安一愣,氣勢稍微弱了一點,卻還嘴硬:

“小姑娘才愛美,你都結婚了而且這個年紀哪有人會看。”

我三十,在他的眼裏連愛美都不配了。

我看着這個男人,沒有一點曾經甜蜜幸福的感覺,只有源源不斷的窒息。

想到這種生活可能還要持續四五十年,我連一秒也忍不了了。

“蔣延安,我們離婚吧。”

他絲毫不慌,只是意外地看着我,“就因爲夏瑩瑩?”

我忽然沒忍住淚意,“你爲夏瑩瑩甚麼都考慮到了,可是樂樂呢,我們的孩子呢?”

“蔣延安,我可以忍受你忽視我,可是樂樂從出生到現在,你一共見過他幾面?”

“你抱過他一次嗎?”

蔣延安神色淡淡,“一個有殘缺的孩子,註定長不大,我不接觸他是不想以後傷心。”

“你想要家庭氛圍可以再生一個,如果你不願意生,可以讓夏瑩瑩生。”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眼淚都停住了。

“你說甚麼?”

“你不用再冒難產的風險,可以直接抱她的孩子來養。”

我像第一次認識面前這個男人,寒意從毛孔滲進骨頭。

“那夏瑩瑩呢?”

“我會給她成立一個基金,保證她後半輩子衣食無憂,也不會攔着她探望孩子,畢竟是母親的天性。”

所以在他的計劃裏,我不光是他的保姆,還是他和夏瑩瑩孩子的保姆。

但我有自己的孩子,他沒有殘缺,只是和別人不一樣。

我再也聽不下去,轉身就走。

3

我和蔣廷安的冷戰一直持續到發佈會。

一進內場,夏瑩瑩主動挽上蔣廷安的胳膊,亦步亦趨跟着。

人羣中漸漸有蔣延安帶小三的竊竊私語。

直到有人發怒:“不會做人也不會做事嗎,我和蔣總說話,要你這個小三插甚麼嘴。”

夏瑩瑩漲紅了臉,“我不是小三,我是公司的實習生,是蔣總主動帶我來的。”

“那我要懷疑蔣總眼光了,放着林依這種能力強又體面的好員工不要,偏喜歡你這種勾欄做派的下屬。”

“看來以後的合作我要好好考慮了。”

女客戶邊說邊冷笑,夏瑩瑩求助地看向蔣延安,他卻沒有如同往常站出來。

只是淡淡說:“瑩瑩不懂事,我讓人先送她回去。”

他主動過來拉住我,力氣大到我掙脫不開。

在外人面前,我們又是一對恩愛和諧的夫妻。

發佈會結束後,我看着自己手腕上可怖的青紫,只想冷笑。

蔣延安上車後,一臉疲憊。

“你回去給瑩瑩準備一份禮物,她今天是哭着回去的。”

“她哭又不是因爲我。”

“你非要我把話說明白嗎?”

蔣延安加重語氣:“不是你在客戶面前說瑩瑩的壞話,客戶怎麼會給她難堪?”

“瑩瑩都聽見了,可她懂事沒鬧出來,你呢,連家醜不可外揚也不明白。”

我氣到渾身哆嗦。

“我沒有。”

“我不想跟你吵,你記得去和客戶解釋。”

“沒做過的事我不認。”

我也冷了臉。

蔣延安盯着我半晌,“明天,我會將樂樂送回蔣家讓爸媽教導,我的孩子不能有一個惡毒的母親。”

“蔣延安你敢!”

我的指甲一下子陷進掌心,心像被撕開一樣痛。

可看着他冷漠的表情,我知道他做的出來。

我心灰意冷,給女客戶發信息。

對方很快就回了。

“我還以爲你終於硬氣一回。”

“你忘了你和我說過甚麼了?”

“犯不着跟我解釋,我看錯你了。”

看着消息發出去後的紅色感嘆號,刺目得讓我難過。

蔣延安也看到了消息,更加認定是我向客戶說了甚麼。

我百口莫辯,也不想再解釋。

可是當晚,女客戶將聊天記錄發在了朋友圈,引起了軒然大波。

大多數人都在驚訝我在工作中的強勢和對蔣延安的卑微,

有好事者轉發到了網上,「夏瑩瑩 小三」的詞條登頂了熱搜。

蔣延安剛回家,就接到了夏瑩瑩父母質問的電話,夏瑩瑩鬧着要自S。

“你還年輕,這算不了甚麼大事,林依在網上發個聲明就能解決,你相信我。”

我看着他急的團團轉,不免心冷。

當年我產後抑鬱差點抱着孩子跳樓,也只是得到他一句

“救下來了沒有,鬧夠了就回家。”

蔣延安掛斷電話,“你去擬個聲明給瑩瑩道歉。”

我忍無可忍,

“我沒做過的事就是沒做過!”

“林依,你故意和我對着幹?”

蔣延安臉色可怖,“如果瑩瑩出了甚麼事,我不會放過你。”

說完,他摔門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抹掉眼淚。

第二天,所有原本聊的正好的面試公司都將我拒之門外,言辭含糊。

即使我願意降低薪資,也沒有一家肯錄用。

我只能給一個HR朋友打了電話。

“依依......你好好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甚麼人?”

我一驚,冷意爬上脊背。

當年我初入職場被領導逼着陪酒,是蔣延安出現像天神一樣救了我。

他欣賞我的嚴謹和一絲不苟,開出優厚的價格挖我。

在我惶恐時,他堅定不移地相信我,堅持我的才華不應該被埋沒。

可現在,他卻因爲夏瑩瑩,在行業內封S我。

我以爲我的心已經不會再痛,可痛深入骨髓。

我身心俱疲地回到家,卻忽然找不到樂樂。

我連忙查看家裏的監控,發現帶走樂樂的是蔣延安的人。

我慌了,拼命給他打電話。

“我發聲明,求你蔣延安,別動樂樂。”

4

蔣延安甩給我一個地址。

我到達後在房子外面看到了帶走樂樂的保鏢,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一丟,然後飛快衝進去。

不成想看到的卻是夏瑩瑩在蔣延安懷裏哭。

我沒心思抓姦,脫口而出:

“樂樂呢?”

“想見孩子?”

“可以。”

蔣延安冷冷道:

“把你寫的聲明一字一句念給瑩瑩聽。”

我怒從中來,這個節骨眼,他竟然爲了那個賤人用孩子威脅我。

“唸完能把樂樂還給我嗎?”我幾乎咬牙切齒。

蔣延安的眼神沒有波瀾,不以爲然道:

“只要瑩瑩點頭。”

我顫抖地捏着那張滿紙胡言的聲明,深吸一口氣。

只要能找到樂樂,這點委屈算甚麼......

“對不起夏小姐,我不該因爲個人情緒原因......”

下句話還沒念,夏瑩瑩的美甲滑過我的後腦勺:

“跪下才有誠意!”

下一秒,保鏢的腿踢在我後腿上,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我抬起眼悲憤地看着蔣延安,

可是他卻點頭示意——

“瑩瑩說的對,做戲就要做全套......”

我壓抑住滿腔的憤怒,攥緊拳頭,繼續顫聲念道——

“就造謠你和蔣總的不實關係,我向你鄭重道歉。”

視頻發佈後,網上的輿論徹底反轉。

鋪天蓋地不堪入耳的話,讓我的社交賬號瞬間被攻陷。

就連女客戶也打來電話,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林依你下賤!”

“你愛當舔狗,搞得我裏外不是人!”

我哪裏管的了這些!

我將手機關機,紅着眼看眼前的狗男女:

“我的孩子呢!”

蔣延安依然居高臨下,

他打了個響指,空氣瞬間安靜,只聽廁所方向傳來異樣的聲響,

伴隨着哼哼唧唧的類似於媽媽的聲音,

樂樂是自閉症,不能說話,但是他每次急躁起來就會發出類似的聲音!

我瞬間渾身血液倒流!

這個賤人!竟然把我的孩子關進了廁所!

她還是人麼?

我瘋了一樣踹開廁所門,

只見樂樂渾身溼漉漉,此刻小小一團地跌坐廁所地板上,指尖上全都是因爲瘋狂撓門留下的血痕。

我知道,他的刻板行爲因爲夏瑩瑩的刺激又發作了!

“去醫院!”

我抱着孩子紅着眼對着蔣延安嘶吼道。

可是回應我的只有蔣延安冰冷的聲音:“他拿水潑瑩瑩,關禁閉是懲罰。”

話落,只見夏瑩瑩惡人先告狀,抹淚道

“依依姐你也太大驚小怪了,也只才關了他半天而已。”

半天而已?

我心裏恨的幾乎要滴血。

抱起樂樂試圖衝出去,卻被蔣延安的保鏢堵在了出口。

在重重包圍下,我絕望地發現沒有蔣延安的允許,我連帶樂樂走出這裏也做不到。

我連滾帶爬撲到蔣延安和夏瑩瑩面前,一個頭比一個頭磕地用力。

“對不起,我替樂樂向你道歉,求求你們放過我的孩子!”

“還離婚嗎?”

“不離了,你也是孩子的父親,救救他!”

我的眼淚湧出來,磕得額頭鮮血直流,終於——蔣延安眼神中有一絲動容,他揮手放行。

我緊緊抱着樂樂衝向醫院,一刻不停地向漫天神佛祈禱,求他們救救我的孩子。

只要樂樂能活下來,折壽多少年我也願意。

等在手術室外的一分一秒好像都被無限拉長,直到燈滅後醫生出來說了兩個字:“萬幸。”

我一下子癱坐在地。

這時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渾身無力連手臂也抬不起。

可這時,我聽到蔣延安在和誰打電話。

“我會送樂樂去寄宿學校,林依現在很聽話。”

恐慌瀰漫上心頭,我渾身顫抖,拼盡全力拉住醫生:

“能不能求您,一會兒不管誰問,都說手術沒結束......”

我忍着噁心給蔣延安發信息:「樂樂可能要住院,我先回家收拾些東西。」

趁着時間差,我迅速辦了轉院手續,帶樂樂離開了這裏。

一個小時後,蔣延安有份文件找不到,打給林依。

可電話另一頭響起的聲音卻是: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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