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太傅府。

寒風如同夾着冰碴的刀子,直往我領口裏灌。

回到梧桐巷那個逼仄的小院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屋裏冷鍋冷竈,連一星炭火都沒有。

以前謝昀在的時候,我總會提前半個時辰把炭盆燒旺,把手爐捂熱。

如今只剩我一個人,便覺得連生火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坐在牀榻上,看着空蕩蕩的房間出神。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緊接着,院門被人推開,燈籠的光亮刺破了滿院的黑暗。

謝昀披着大氅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幾個搬着箱子的小廝。

沈枝意走在他身側,懷裏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把古琴。

看到那把琴的瞬間,我猛地站了起來。

那是太傅珍藏多年的綠綺琴,據說只贈給有高山流水之誼的知音。

謝昀曾對我許諾,等他中了狀元,定要求太傅將這把琴賜給他。

然後,他會親手將琴轉贈於我,作爲我們新婚的聘禮。

如今琴拿回來了,卻在沈枝意的手裏。

“阿晚,屋裏怎麼不掌燈?”

謝昀走到我面前,極其自然地替我攏了攏散落的頭髮。

他的語氣溫柔得彷彿早上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太傅今日高興,將這把綠綺賜給了我。”

他笑着回頭看了沈枝意一眼。

“枝意自小喜愛音律,卻苦於沒有一把好琴。我便想着,先將這把琴借給她玩幾日。”

我死死盯着他帶笑的眼眸。

“借給她玩幾日?”

我一步步走到沈枝意麪前,看着她懷裏那把泛着幽光的古琴。

“謝昀,你忘了你當初在太傅門外跪了三天三夜,是爲了誰求這把琴的嗎?”

謝昀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溫潤的模樣。

“阿晚,我自然記得。只是你手上的凍瘡還未好全,如今也彈不了琴。”

“這琴若是放在你這裏也是落灰,不如先讓枝意物盡其用。”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輕輕揉捏着。

“等你的手好了,我再買一把更名貴的琴給你,好不好?”

我看着自己的雙手。

指關節粗大,佈滿凍瘡的疤痕,醜陋不堪。

這雙手,原本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三年前,謝昀的父親被人誣陷貪污,謝家一夜之間被抄家流放。

謝昀因爲年紀小,在太傅的死保下才留在了京城。

那時候他身無分文,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是我不顧族裏的反對,將他帶回了這個小院。

爲了給他買上好的徽墨和宣紙,我把母親留下的陪嫁一點點當乾淨。

寒冬臘月,他不捨得燒炭,我便日日用自己的手替他捂着墨匣,生怕墨汁凍結。

我的手就是在那時候毀的。

沈枝意抱着琴,往謝昀身邊靠了靠。

“清商姐姐,你別誤會。我真的只是借去彈奏一曲,絕不會弄壞的。”

她說着,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弄了一下。

清脆的琴音在小院裏迴盪。

她的目光流轉,落在屋角那個積滿灰塵的木架上。

那裏放着一把琴絃斷裂的舊琴。

“咦,姐姐這裏也有一把琴呢。”

沈枝意走過去,好奇地打量着那把舊琴。

那是我母親生前最愛的焦尾。

謝昀當初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我瞞着他,把焦尾的琴絃拆了,賣給當鋪換了三兩銀子。

從那以後,這把琴就成了廢琴,我一直捨不得扔,供在屋裏當個念想。

“姐姐這琴絃都斷了,留着也是無用。”

沈枝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殘存的琴身。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

本就腐朽的琴木,竟在她的觸碰下,直接從中間裂開,重重地砸在地上。

揚起一陣灰塵。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我的琴!”

我撲過去,雙手捧起斷裂的木塊,指尖止不住地顫抖。

這是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了。

沈枝意嚇得花容失色,連忙躲到謝昀身後。

“昀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它自己就碎了。”

謝昀連忙將她護在懷裏,輕聲安撫。

“別怕,一把朽木罷了,不怪你。”

他轉過頭,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我,眉頭微微皺起。

“阿晚,你這是做甚麼?枝意又不是有意的。”

“不過是一把早就壞掉的破琴,你若是喜歡,明日我讓管家去庫房裏挑十把名貴的送來。”

我抱着木塊,仰頭看着這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

淚水終於決堤而下。

“謝昀,你知不知道這是我娘留給我的絕筆?”

謝昀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

“阿晚,逝者已矣,你總是抓着這些死物不放,這是在折磨自己。”

他走過來,想要拉我起來。

“枝意已經嚇壞了,你身爲姐姐,就不能大度一些,原諒她這一次嗎?”

我看着他伸過來的手,突然覺得無比反胃。

“謝昀,帶着你的好妹妹,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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