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高燒退了一些。
我拔掉輸液管,拖着痠痛的身體走出病房。
臨時醫院的走廊裏擠滿了受災的居民。
吵鬧聲和嬰兒的啼哭聲交織在一起。
我想去熱水房接點熱水暖暖胃。
剛走到拐角處,就看到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沈晏舟穿着一件嶄新的黑色風衣,手裏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牛奶。
他正微微低着頭,神色溫柔地對着身旁的女人說着甚麼。
林楚楚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身上披着沈晏舟的西裝外套。
她手裏捧着一杯溫水,笑容恬靜。
“晏舟,這家醫院的醫生好凶哦,抽血的時候弄疼我了。”
林楚楚微微蹙起眉頭,聲音軟糯得像一團棉花。
沈晏舟立刻將手裏的牛奶遞過去。
“那是他們沒輕沒重,一會兒我去找院長說說。”
“先喝點熱牛奶,醫生說你受了驚嚇,需要好好養神。”
我靜靜地站在幾步開外,看着這溫馨的一幕。
昨晚我生死未卜的時候,他在給別的女人熬薑湯。
今天我發高燒躺在病牀上,他在陪別的女人抽血檢查。
我緩步走過去,停在他們面前。
沈晏舟抬頭看到我,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你怎麼也在這裏?”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個不太熟的普通朋友。
我看着他手裏那杯專程買來的熱牛奶,只覺得胃裏直犯惡心。
“我爲甚麼在這裏,你不知道嗎?”
我的聲音因爲高燒和咳嗽,粗嘎得像砂紙磨過桌面。
林楚楚見到我,連忙放下水杯站了起來。
她動作輕柔地走近兩步,臉上滿是關切。
“若若,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呀?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晏舟本來打算等我做完心理疏導就去安置點找你的。”
“真巧在這裏碰上了,你身體沒大礙吧?”
她溫文爾雅的話語裏,每一句都在暗示沈晏舟一上午都和她在一起。
我冷冷地看着她。
“心理疏導?抽血?”
“林楚楚,你連一滴水都沒沾到,需要做這些?”
林楚楚微微低下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若若,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怪晏舟先救了我。”
“可是那種漫天大水的情況,我真的控制不住發抖。”
“醫生說我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發作了,如果不及時干預會有危險的。”
她說着,輕輕扯了扯沈晏舟的衣袖。
沈晏舟立刻將她護在身後,眉頭緊鎖地看向我。
“桑若,你說話別這麼夾槍帶棒的。”
“楚楚的病歷你又不是沒看過,她膽子小,受不得刺激。”
“你既然能自己走過來,說明身體沒大毛病。”
我氣極反笑,指着自己還在滲血的指甲。
“沈晏舟,你看清楚。”
“我昨天爲了爬上二樓,指甲都翻了,發燒快四十度。”
“我在水裏泡了三個小時,你覺得我沒大毛病?”
沈晏舟皺着眉掃了一眼我的手,眼神有些閃躲。
但他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手劃破了就去包紮,發燒就去拿藥。”
“你對着楚楚發甚麼火?又不是她把你推進水裏的。”
他一邊說,一邊心疼地拍了拍林楚楚的後背。
“醫生剛纔囑咐楚楚要保持心情舒暢。”
“你別在這裏影響她恢復,有甚麼事等回家再說。”
回家?
我嘲諷地扯起嘴角。
那個全是被泥水淹沒的房子,還能叫家嗎。
突然,我注意到林楚楚脖子上戴着一條很眼熟的項鍊。
那是一條鉑金鑲嵌着祖母綠寶石的復古項鍊。
是我十八歲生日時,外婆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昨天暴雨來臨前,我把它放在了梳妝檯的絲絨盒子裏。
“這條項鍊爲甚麼會在你脖子上?”
我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林楚楚。
林楚楚下意識地捂住領口,表情有些慌亂。
但她很快恢復了溫婉的笑容。
“若若,你別誤會。”
“昨天晏舟回家拿東西的時候,順手幫我把遺落在沙發上的包拿出來了。”
“這條項鍊當時掉在泥水裏,晏舟覺得款式挺復古的,就說送給我壓壓驚。”
她看向沈晏舟,柔聲道:“是吧,晏舟?”
沈晏舟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不自然。
“一條舊項鍊而已,我看掉在地上髒兮兮的,以爲你不要了。”
“楚楚昨晚一直做噩夢,我想着拿件禮物哄她開心。”
“你回頭再去專櫃挑一條新的,刷我的卡。”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衝。
“那是外婆留給我的遺物!”
我厲聲吼道,伸手就要去摘那條項鍊。
林楚楚驚呼一聲,往後退了一大步,直接撞在了沈晏舟懷裏。
沈晏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甩。
我本就虛弱,被他這麼一拽,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磚上。
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走廊裏的人紛紛側目看過來。
“桑若,你瘋夠了沒有!”
沈晏舟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滿臉厭惡。
“楚楚體質弱,你碰到她怎麼辦?”
“不就是一條項鍊嗎?你至於像個潑婦一樣在大庭廣衆之下動手嗎?”
林楚楚躲在他身後,輕輕拉住他的手。
“晏舟,你別兇若若了,都是我不對。”
“我不知道這是她外婆的遺物,我還給她就是了。”
說着,她作勢要去解項鍊的搭扣。
沈晏舟卻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解,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
他轉頭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我。
“桑若,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物質又小氣了。”
“等水退了,家裏那些破爛你愛怎麼收拾怎麼收拾。”
“我現在要陪楚楚去心理診所,沒空陪你鬧。”
說完,他扶着林楚楚,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
我跌坐在地上,看着他們相攜離去的背影。
膝蓋上的劇痛傳來,卻比不上心臟被撕裂的萬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