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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海城大學開學季。
溫知珩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大學軍訓的第一天,會再次見到江亦瀾。
那個曾經親口告訴他,等她回來,就一定會嫁給他的人。
兩年前,她爲了他,對抗家族聯姻,毅然入伍。
兩年後,她以軍訓教官的身份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只是溫知珩沒有想到。
他們久別重逢的第一面。
不是擁抱。
而是她站在人羣前,用最冷漠的語氣叫他的名字。
“溫知珩,出列!”
隊列裏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他,他走到隊列前方,站在距離江亦瀾半米的位置。
“頭髮。”她的聲音帶着怒意,“自己看看,合不合格。”
溫知珩愣了一下,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他有輕微白化病。
銀白色的髮絲,是天生的。
“教官,我......”
“說話前先喊報告,這個規矩不懂?”江亦瀾打斷他。
“既然是全國最好的大學,那軍訓也要拿出點樣子來,我會以部隊標準來要求你們。”
江亦瀾轉身走向操場邊的器材箱,從裏面拿出一把推子。
“男生頭髮必須是寸頭,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來?”
溫知珩站在原地,腦子嗡嗡作響。
“亦......”他差點脫口而出她的名字,硬生生嚥了回去,“報告教官,我這是天生的。”
“規矩就是規矩,”江亦瀾神色冷厲,“轉過去。”
隊列裏傳來一陣騷動聲。
“我去,還以爲女教官能溫柔一點,第一天就這麼狠?”
“江亦瀾你不知道嗎,我們學校的大二學姐。當年江家逼她聯姻,她因爲有個兩情相悅的小竹馬,不幹,跟她爺爺拍了桌,第二天就去報名參軍。”
“對對對,她當了兩年兵,說回來要陪小竹馬一起上大學,這麼一算,那個男生應該就跟我們一屆啊!”
江亦瀾的聽力很好。
剛剛的竊竊私語,被她一字不落的聽進了耳朵裏。
像是被戳到了軟肋,她握着推子的手緊了緊。
“安靜!”
沒等溫知珩反應過來,江亦瀾已經繞到了他的身後。
電推子貼上了他的後頸。
銀白色的髮絲落下來。
溫知珩閉上了眼睛。
身後傳來壓抑的竊笑聲。
“噗,讓他染頭,活該!”
“第一天軍訓就社死,怕是要被嘮一輩子了。”
溫知珩站在那裏,強忍着屈辱。
他想起了小時候被孤立的時候。
白化病是遺傳的,雖然不嚴重,但因爲這一頭銀白色的頭髮,他永遠是人羣裏最扎眼的那個。
幼兒園的小朋友不肯跟他同坐,說他身上有病毒。
初中開學第一天,他被幾個高年級男生堵在巷子裏,拿剪刀要剪他的頭髮。
那時候,只有江亦瀾擋在他前面。
她比他大兩歲,比他高半個頭。
她一把推開那些欺負他的人,然後轉過身,用袖子擦他臉上的灰。
“白頭髮怎麼了,我覺得很好看。以後誰再欺負你,你來找我,我打回去。”
後來她就每天繞路跟他一起上學。
是她的鼓勵和陪伴,才讓他後來能自信的站在大家面前。
而現在,同一個人卻把他的頭髮變成所有人眼裏的笑話。
她究竟怎麼了?
此刻,有千萬個疑問在溫知珩腦海裏橫衝直撞。
江亦瀾剃完,退後半步:“其他人引以爲戒,明天要是還有頭髮不合格的,跟他一樣。”
“你去站在隊列前面,面向大家。”
溫知珩不好發作,只能頂着寸頭走回隊列,面對全班級的目光,臉上火辣辣的疼。
接下來的軍姿訓練,更是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烈日爬到正頭頂,塑膠跑道被曬得發燙。
陸續有人開始打晃,江亦瀾掃了一眼隊伍,終於鬆了口:“原地休息。”
隊列裏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氣聲,所有人癱坐下來,擰開水瓶往嘴裏灌。
溫知珩剛想彎下膝蓋。
江亦瀾目光一撇。
“溫知珩,你繼續站。”
所有目光再次聚到他身上。
溫知珩咬了咬嘴脣,重新挺直膝蓋,把已經彎了一半的腿生生拉回來。
其餘人坐在陰涼處喝水休息,只有他一個人立在操場正中央。
他的遺傳病本就不能在太陽下久站。
有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淌過眼角,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甚麼。
站了多久,他不知道。
只感覺眼前的景物開始發白模糊。
就在這時,一個爽朗的男聲從操場邊傳來。
“江教官!”
一個男教官走了過來。
他朝江亦瀾揚了揚下巴:“都幾點了還不放人?走啦,喫飯去。”
“行。”她笑着向男教官示意,然後轉向溫知珩,語氣恢復冷淡,“解散。”
說完便再沒多看他一眼,轉身和那個男教官並肩走了。
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消失在操場的拐角處。
溫知珩盯着那個方向,眼前一黑,膝蓋終於撐不住的軟了下去。
“同學!”旁邊的幾個男生趕緊衝上來扶住他,七手八腳把他攙到跑道邊的樹蔭下。
他靠着樹幹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一樣。
過了一會,他慢慢掏出手機。
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從添加好友起,就一直置頂的頭像。
“亦瀾,爲甚麼要這麼對我?”
屏幕上彈出小字提示。
【對方開啓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朋友。】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那張被剪得狼狽不堪的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宿舍的。
室友們看他的眼神裏帶着小心翼翼的同情,沒人主動提頭髮的事,但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比嘲笑更讓人難受。
他翻出一頂帽子扣在頭上,把帽檐壓到最低。
正準備出門的時候,手機收到了一條陌生短信。
【知珩,來操場器材室,我等你。】
這個口氣,只能是江亦瀾發的。
他現在正需要她給一個交代。
器材室在操場西邊,這個時間點不會有任何人來。
溫知珩一推開門,就被緊緊抱住。
是江亦瀾。
她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聲音哽咽:“知珩。”
溫知珩回過神來,想把她推開。
“江亦瀾你幹甚麼?!”
她的手臂箍的死緊。
“先聽我說,好不好?”
“我上午那樣對你,是實在沒有辦法。”江亦瀾說的很急,“當年我倆的事人盡皆知,現在我剛退伍回來,多少人等着看我是不是回來談戀愛的。”
“去年隔壁學校的事你沒聽說嗎?教官和學生在一起,被人拍了發到網上,最後那個女生被網暴到休學,教官被開除了軍籍。”
“跟你劃清界限,是在保護你。”
溫知珩安靜的聽完了。
然後他抬起手,推開了她。
江亦瀾愣在原地。
“你明明知道我有遺傳病,還當衆剪我的頭髮,讓我在太陽底下站到差點中暑暈過去,這叫保護我?”
“阿珩,你的病不是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況且如果我不這麼對你,其他人會說我是因爲我們倆的關係給你開後門......”
“夠了!”溫知珩打斷她,“捫心自問,你這樣做到底是爲了保護我,還是爲了你自己的名譽?”
“你變了,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江亦瀾了。”
還不等江亦瀾開口,器材室外傳來腳步聲。
她瞬間繃緊了身體,本能的把溫知珩往器材堆後面猛的一推,自己迅速退開到安全距離。
門被推開了,是白天那個男教官。
“亦瀾,你怎麼在這兒呢?找你半天了。”他走進來,很自然的走到江亦瀾身邊,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剛剛就看你在操場那邊鬼鬼祟祟的往這邊走,這是幹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