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嫁給周家大少爺這種好事,原本輪不到我。

我叫沈萱萱,替逃跑的雙胞胎妹妹去相親,成了周喻安的未婚妻。

所有人都說,我只是替妹妹“保管”這場婚約,連我也這麼認爲。

婚禮那天,消失一年的沈薇薇突然回來。

她紅着眼問我:“姐,如果當初去相親的人是我,今天的新娘,會不會就是我?”

我摘下頭紗:“新娘誰來做,你親自去問他。”

十分鐘後,周喻安堵住我的車,低聲問我:

“沈萱萱,把我讓給她之前,你是不是該先問問我?”

婚禮開始前兩小時,爸爸沈國安帶着消失一年的雙胞胎妹妹走進休息室,“讓薇薇去見周喻安。”

他看了一眼我身上的婚紗,語氣平靜得像在通知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婚禮還沒開始,喻安還有重新選擇新娘的機會。”

我握着頭紗的手停在半空,一年前,沈薇薇逃了相親,我被他逼着冒名頂替去赴約,陰差陽錯和周喻安訂了婚。

“爸。”沈薇薇紅着眼,小聲解釋,“我剛纔只是隨便問問,如果當初去相親的人是我,今天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沒說要和姐姐搶。”

“既然你後悔了,就該親自問清楚。”

沈國安語氣緩和下來:“這樁婚事原本就該是你的,最後選誰,讓周家決定。”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爸爸向來偏愛更會撒嬌的沈薇薇。

從小到大,沈國安總是這樣,薇薇闖了禍,他會說她年紀小、性格單純,讓我這個做姐姐的多包容。等輪到我,他只會提醒我顧全大局,別讓沈家丟臉。

一年前,沈薇薇逃掉相親,爸爸逼着我替她收場;如今她後悔了,他又要我把選擇權還給她。

至於我願不願意,從來不重要。

“那我呢?”

沈國安皺起眉,像是不明白我爲甚麼要這麼問。

“只是讓薇薇去見他問清楚,又不是現在就取消婚禮。萱萱,你佔了她的位置一年了,總不能連一句話都不讓她說。”

桌上還放着周喻安清晨讓人送來的早餐,保溫盒下壓着一張紙條,【別空腹,儀式時間長】。

這一年來,他記得我喝咖啡不加糖,知道我聞不慣百合,也知道我一緊張就會胃疼。今天宴會廳裏的鮮花,全是我喜歡的洋桔梗,可他從沒說過喜歡我。

可越是這樣,我越想知道,這些細緻與體貼,究竟只屬於我沈萱萱,還是屬於即將嫁進周家的沈家女兒,無論是哪一個。

我沉默片刻,慢慢摘下頭紗,放到妹妹面前,“你去吧。”

沈薇薇臉色一白:“姐,你真讓我去說?”

“爸說得對。”

我抬眼看向她,“婚禮還沒開始,現在問清楚,還來得及。”

她攥緊手指:“如果他選我呢?”

我望着鏡中身披婚紗的自己,輕聲回答:“那今天,就是你們的婚禮。”

畢竟這樁婚約,從一開始就是我替她接下的。

一年前相親那天,沈薇薇拖着行李跑去南城,只留下一條消息:【姐,周喻安那種高冷霸總,我跟他喫頓飯都要少活十年,你替我應付一下,喫完就說不合適。】

我再打過去,她已經關機,傍晚五點,沈國安把爲她準備的淺粉色裙子扔到我面前:“快換上,你去酒店。”

“薇薇跑了,你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卻要我替她收場?”

“今天要是放了周家鴿子,讓他們丟了臉,舊城改造項目也別想繼續。”

“那就告訴周喻安實情。”

沈國安冷下臉:“薇薇只是一時沒想通,等她回來,兩家還有轉圜的餘地。你們長得一模一樣,先替她把今晚應付過去。”

“如果被發現呢?”

“那就是你自作主張,沈家從沒讓你冒充薇薇,周家真要追究,也只會追究你一個人。”

我終於聽明白了,他既不肯得罪周家,又捨不得徹底斷掉妹妹嫁進周家的可能,便把冒名赴約的風險全推給了我。

沈國安看了眼時間,不耐煩地催促:“你是沈家的女兒,家裏養你這麼多年,就這點事,還委屈你了?別不識好歹!”

半小時後,我穿着妹妹的裙子走進酒店。

周喻安已經到了,他穿着黑色襯衫,坐在落地窗邊,面前只放着一杯水。我走過去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起身,也沒有客套寒暄。

“沈薇薇?”

我心虛了一瞬,還是點頭,他示意我坐下。

爲了不讓這場替相親當場穿幫,來酒店的路上,我把沈薇薇的喜好重新背了一遍。她喜歡潛水,常年健身,最想去的地方是冰島,喝咖啡一定要加兩包糖。

周喻安隨口問了幾句,我便按照準備好的答案一一回答。直到服務員端來咖啡,我下意識開口:“不用放糖。”

話音落下,我才反應過來,周喻安抬起眼,“沈小姐不是喜歡甜咖啡?”

我握緊杯沿,勉強解釋:“最近在戒糖。”

“是嗎?”他沒繼續追問,只把菜單推到我面前:“看看想喫甚麼。”

我按照妹妹的口味點了海膽和低脂沙拉。服務員離開後,周喻安忽然問:“不喜歡,爲甚麼還要點?”

我心口一緊:“誰說我不喜歡?”

“嘴上說喜歡,聽到海膽時卻皺眉,點完以後,還下意識喝水壓味。”

他目光淡淡落在我臉上,“你說自己喜歡潛水、健身,想去冰島。”

“可提起這些時,你眼裏沒有半分歡喜。”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既然不想來,爲甚麼不直接拒絕?”

我沒有說話,一時分不清,他只是看出我在敷衍這場相親,還是已經察覺坐在這裏的人根本不是沈薇薇。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壓了下去。他從前沒見過我們姐妹,更不可能僅憑几句問答,就識破我。

我低頭喝了口咖啡:“因爲有些事情,不是想拒絕就能拒絕的。”

周喻安看了我一會兒,抬手叫回服務員,“剛纔點的取消。”

“那需要替二位換成甚麼?”

他把菜單放到我面前,“想喫甚麼,自己點。”

傳聞說周喻安冷漠又難相處,最討厭別人敷衍。我原以爲他看出端倪後會當場離席,他卻沒有追問,只把選擇權重新交還給我。

那一刻,我對他的印象第一次有了偏差。

服務員重新上菜時,窗外的南橋舊街亮起了燈。周喻安看着窗外,隨口問我:“如果把那片舊街改成高端商業區,你覺得怎麼樣?”

我原本只想敷衍,卻還是沒忍住,“如果只留下幾面仿古牆,再把原來的住戶全部趕走,那不叫改造,只是換一批付得起高租金的人。”

他挑了下眉:“原住民留下,後續運營成本誰來承擔?”

“沈家最初的方案裏,有一部分公共空間可以交給原住民運營。前期收益低,但比一次性補償更長久。”

“我看過沈家提交的方案,裏面沒有這一條。”

“因爲被我爸刪了。”話說出口,我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周喻安卻只問:“原始方案是你做的?”

我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那晚,我們圍繞南橋舊街聊了很久。誰也沒有說服誰,但離開餐廳前,他讓助理重新調取沈家最初提交的方案。

“下次見面,”他看着我,“聊點你真正喜歡的。”

我怔了怔。

他脣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你剛纔據理力爭的樣子,比一味順着別人有意思多了。”

三天後,周家提出繼續接觸。

沈薇薇卻始終不肯回來,沈國安見這場謊瞞不下去,只能親自登門,把我替相親的事告訴周家。

那晚,他回來得很晚。我站在樓梯口,忍不住問:“爸,周喻安怎麼說?”

沈國安脫下外套,語氣冷淡:“周家要的是和沈家聯姻,至於娶哪個女兒,對他們來說沒有區別。”

這不是我想問的答案。

我追問:“我是問周喻安。”

沈國安皺起眉:“他沒反對,不就夠了?”

他從我身邊經過,又丟下一句:“你先把兩家的關係穩住。周家也不急着結婚,婚期定在一年後,正好讓薇薇想清楚。”

原來這一年不是留給我和周喻安培養感情的,而是留給沈薇薇反悔的。

我扯了扯嘴角:“所以,我陪他相處一年,也只是替薇薇佔着周家大少爺未婚妻的位置?”

沈國安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商業聯姻,重要的是沈家和周家。你非要分得那麼清楚做甚麼?”

那天之後,我沒有再問。

從小到大,很少有人堅定地站在我這邊,所以周喻安對我的好,才顯得格外珍貴。

我胃病發作,他提前讓醫生在家裏等着;沈家幾次逼我替項目開口,他都替我擋了回去,只淡淡告訴沈國安:“生意歸生意,別把萱萱夾在中間。”

我早就對周喻安動了心。

可我越是在意,爸爸那句話就越像一根刺,橫在我和他之間。他從未親口說過喜歡我,我也不敢問,怕這一年來被我珍藏的溫柔,最後只證明是我自作多情。

直到今天,沈薇薇回來了。

我也是剛剛纔知道,一年前她逃去南城,並不只是爲了躲避相親,更是爲了投奔那個一直瞞着家裏交往的男朋友。

一個月前,兩人分了手。今天早上,她趕到酒店時,又恰好看見周喻安特意叮囑後廚給我留一份清淡熱食,讓助理換掉我聞不慣的百合花。

所以,她後悔了。

“我以前只聽別人說他冷漠、強勢,以爲嫁給他不會幸福。”沈薇薇眼眶發紅,“姐,我沒想到,他會對妻子這麼體貼。”

我看着她,沒有說話。她後悔的或許不是當年逃走,而是發現自己放棄的男人,比她選擇的那個男人更好。

沈國安催促道:“既然已經說開了,就別再耽誤時間。”

我沒有理他,轉身走進更衣室,身後的沈薇薇忽然叫住我:“姐,你不怪我嗎?”

我的腳步停了一瞬,“你想要答案,就自己去問周喻安。”

更衣室的門在身後合上,十分鐘後,我換下婚紗,穿回早上來酒店時的白裙。沈薇薇還站在門外,像是在等我最後一次反悔。

我越過她,按下通往樓上休息區的電梯,電梯門緩緩打開,“去吧。”

沈薇薇望着我:“那你呢?”

“如果他選擇你,我會祝福你。”

她攥緊手指,最終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攏。

電梯門合上的下一秒,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喻安。

【造型師說你不在休息室。】

我沒有回覆,轉身走進安全通道,第二條消息很快追來。

【沈萱萱,你去哪了?】

隔着屏幕,我幾乎能想象出他皺眉的樣子。我把手機調成靜音,乘後勤電梯下到地下車庫。

車庫裏燈光昏暗,我坐進車裏,卻遲遲沒有發動車子。

無名指上的婚戒在冷白燈光下格外刺眼,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真正把選擇權交出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輕鬆。

我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摘下來,放進首飾盒,指根留下一圈淺淺的戒痕。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沈薇薇,【姐,他認出我了。】

我手指一頓,第二條消息緊接着跳出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問我:你不是萱萱,她去哪了?】

我盯着屏幕,呼吸陡然收緊。

從小到大,我和沈薇薇頂着同一張臉,連爸爸都有認錯的時候。周喻安只認識我一年,怎麼可能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我?

他的電話隨即打了進來,我沒有接,電話自動掛斷後,他又打來第二次。

我盯着不斷亮起的屏幕,心裏突然生出一陣慌亂。他能一眼認出沈薇薇,是不是說明,這一年來他在意的人真的只是我?

這個念頭讓我幾乎忍不住接起電話,可爸爸那句“姐妹是誰都一樣”,又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我怕自己會錯意,更怕電話接通後,聽見的答案仍然與愛無關。

最終,我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匆忙發動汽車。車駛向出口,抬杆剛剛升起,一輛黑色轎車突然從右側拐出,橫在我的車前。

我猛地踩下剎車,輪胎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對面的車門被推開,周喻安從車上下來。

他還穿着婚禮用的白色襯衫,西裝外套不知丟在了哪裏,領帶也被扯得鬆散。往日的從容冷靜蕩然無存,眉眼間盡是壓不住的怒意。

他大步走到駕駛座旁,抬手敲了敲車窗,“開門。”

我握緊方向盤,沒有動,周喻安俯下身,目光隔着玻璃落在我臉上,隨後移向副駕駛。

敞開的首飾盒裏,婚戒安靜地躺在黑色絲絨上,他下頜驟然繃緊,敲在車窗上的力道也重了幾分。

“沈萱萱,開門。”

我只把車窗降下一條縫隙:“薇薇應該已經把事情告訴你了。”

“所以?”

“當初答應和你相親的人是她,現在她回來了,一切也該回到原來的位置。”

周喻安盯着我,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原來的位置?”

“婚禮還沒開始,你可以重新選。”

他沉默了幾秒:“這就是你把自己妹妹送到我面前的理由?”

我壓住聲音裏的顫意:“這一年,我本來就是她的替代品。現在我也該把選擇權還給你。”

車庫裏只剩下發動機的低鳴。

周喻安眸底翻湧着我看不懂的情緒。

片刻後,他俯下身,隔着那道窄窄的車窗縫隙,一字一句地問:“沈萱萱,你做這些之前,有沒有問過——”

“我到底想娶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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