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花三萬,把八個月大的兒子送進一家高端托育中心。
對方白紙黑字承諾每日三餐記錄、過敏源嚴格隔離、一對一幼師看護。
送託第四天,我卻在手機裏刷到了我兒子。
他嘴角沾着芒果泥,手裏攥着廣告牌,正被人圍着拍攝。
主播對着鏡頭吆喝的起勁:
“寶寶上鏡特別可愛,有想要拍攝的品牌後臺私信我們。”
我看着寶寶手腕上的手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個小孩,就是我兒子。
1.
出差前,我在網上挑了很多托育所。
我從來不是那種敢把孩子隨便扔給陌生人的媽媽。
但項目緊急,甲方要求駐場一週。
母親心臟不好帶不了,前夫早就鬧翻,我沒有任何備選。
兒子八個月,芒果過敏四級。
出生時查過敏源,醫生當場把報告推過來。
"接觸就腫,吞下去可能喉頭水腫。"
"一口都不能碰。"
兒科主任在病歷上寫了三遍,嚴格規避芒果及交叉污染。
建議小心餵養,所以我最後選了"小暖屋國際托育中心"。
七天,三萬。
這價格聽着肉疼得離譜,但他家廣告實在戳我。
每日三餐兩點記錄留痕,過敏源食材絕對不入園。
合同裏更是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未經家長書面授權,不得將幼兒影像用於任何宣傳,不得私自拍攝,更不能用在任何形式的新媒體傳播上。
將兒子送過去那天,園長蘇婉親自接待我。
"張女士,小暖屋做的是高端托育。"
"不是流水線。"
"這個價錢肯定對的住您。"
我把疫苗本、出生證明、過敏源檢測報告、病歷一一遞過去。
蘇婉當面拆開病歷袋,特意把「芒果過敏IV級」那頁拍了照。
還在系統備註欄打了三個重重的感嘆號。
"您放心,廚房食材每天嚴格把控的。"
"切水果的砧板跟其他食材完全分開。"
"絕對不會出現過敏情況。"
我參觀了廚房,所有櫃門打開。
芒果製品一樣沒有。
蘇婉讓廚師把備菜清單打出來給我看。
標紅的位置寫着:過敏源管控,無芒果及芒果製品。
負責兒子的老師叫周茉,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蹲在嬰兒牀邊拿搖鈴逗他。
"寶貝咱們慢慢適應。"
"媽媽不在的時候茉茉陪你。"
離開前我最後叮囑道。
"任何東西入口前,都確認配料表。"
"他碰了芒果五分鐘就會起疹子。"
"耳朵後面先紅,然後往下蔓延。"
周茉點頭。
"我記下了,張女士。"
前三天,他們確實讓人放心。
每天早上八點,周茉發來視頻。
兒子喝奶,嘴角乾淨,沒有紅腫。
中午一點,第二段。
曬太陽,手環完好。
晚上九點,第三段。
睡在小牀裏,呼吸均勻。
周茉還會補一句。
"今天沒哭,情緒很好。"
我在深圳每天連軸轉開會到十一點,回酒店累得眼睛都發直。
但看到兒子的視頻,心裏石頭落了一半。
第四天晚上,我等熱水洗澡的時候。
我拿起手機,想要刷點視頻解解悶。
首頁第一條推送就是「小月齡輔食測評·真人試喫現場」。
剛想點擊不感興趣,畫面突然出現一個嬰兒。
嘴角沾着黃色果泥,兩隻手攥着廣告牌,被反光板和人圍着。
旁邊穿圍裙的女人正往他嘴裏遞第二勺。
"寶寶上鏡特別可愛。"
"有想要拍攝的品牌後臺私信。"
"過敏寶寶反差,流量密碼,懂的都懂"
直播間裏的人紛紛互動。
"好乖。"
"這小孩太配合了。"
"過敏寶拍輔食廣告?有點缺德吧。"
我仔細看着屏幕,不敢放過一點畫面。
那個孩子左手腕上有一個手環,和我兒子的一模一樣。
我把畫面放到最慢,看見孩子嘴角已經開始泛紅。
耳後浮現一小片細密疹子,但他太小了。
不會躲,也不會喊。
只會皺一下眉頭,然後被下一勺堵住嘴。
這個小孩,就是我兒子。
我手抖得點不開錄屏,試了三次才錄下來。
打開"小暖屋"的APP。
監控界面彈出來一行冰冷的提示:網絡異常,請稍後再試。
下一秒,周茉發來一段視頻。
"張女士,小年糕剛睡醒。"
"今天沒有哭鬧噢。"
我點開,小年糕躺在小牀上,蓋着毯子安靜午睡。
可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偏轉角度和昨晚視頻一模一樣。
放大窗臺角落,電子掛鐘的日期停在兩天前。
周茉每天發來的"實時反饋",都是騙人的。
而我才八個月大的兒子,此刻正被逼着喫令他過敏的芒果,給無良的廣告商宣傳。
2.
我給蘇婉撥了過去。
鈴聲響了很久,她終於接了。
"張女士?這才幾點......"
"打開你的監控後臺,現在。"
她頓了一下。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您先緩緩說。"
我把錄屏發過去。
"這個小孩是我兒子。"
蘇婉沉默了幾秒,但是馬上回應。
"張女士,你刷到短視頻了吧?"
"現在好多賬號專門盜寶寶視頻AI換臉,你別自己嚇自己。"
我說:"他手上戴着我給他的手環。"
她沉默了一拍。
"這種手環網上全是同款......"
"手環是我定製的。"
"你去查周茉今天午睡的監控。"
"看看小年糕手腕上戴沒戴。"
"監控今晚在維護。"
"那讓周茉現在抱着小年糕給我拍個視頻。"
"老師們這個點都下班了。"
"貿然把孩子弄醒會哭鬧。"
我越來越沒有耐心。
"蘇園長,我花三萬你說買安心"
"現在我要看一眼我兒子。"
"你這個不行那個不行的,我的錢花在哪裏了?"
她也不像一開始那樣熱情。
"您冷靜一下,孩子真的甚麼事都沒有。有甚麼事明天再說。"
"我現在就去店裏。"
她頓了一下。
"您的不用這麼着急。"
我沒再多說,直接將電話掛斷。
買了最近的一個航班,想要急切的看見我兒子。
收拾箱子的時候,我腿是軟的。
直播間還開着。
主播還在對着鏡頭笑,彈幕還在刷"寶寶可愛"。
小年糕嘴角的疹子已經蔓延到下巴,整個人往後縮。
我錄到直播結束。
落地時已經上午,直接打車去了小暖屋。
車停穩,我就看見門頭那排LED字還在閃。
"比家更安心的成長守護,高端托育首選品牌。"
可往裏走,原本安靜的園區大廳堆着反光板、摺疊背景布和幾個印着品牌Logo的紙箱。
一個男人從走廊盡頭出來,手裏拿着拍攝清單。
他看見我拖着行李,隨口問:"家長?來談續費還是看環境?"
我說:"我來接我兒子。"
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把清單折起來塞進口袋。
"你是張女士?"
"讓開。"
他擋在樓梯口,笑了。
"孩子不在樓上,昨晚有點鬧,蘇園長帶他去社區醫院看過了,剛送回休息室睡着,你這一上去把孩子吵醒。"
"哪家社區醫院?"
"就旁邊那條街。"
"醫院名字。"
他說不上來。
我看向他胸前,沒掛工牌。
"你是小暖屋的人?"
"我是合作方的現場統籌。"
"昨晚的廣告是你拍的?"
他把清單從口袋掏出來抖了抖。
"別一來就火氣這麼大。孩子好好的,哭兩聲就過去了又沒出大事,你當媽的就是太緊張。"
樓上傳來腳步聲,蘇婉走下來。
"張女士,您這麼快回來了?"
我問:"小年糕在哪?"
她說:"孩子昨晚確實有點小狀況,我親自送去社區醫院處理過了。醫生開了外用藥,已經消下去了。你先別急,孩子很安全。"
"哪家社區醫院?"
"咱們園區合作的。"
"醫院名字。"
她頓了一下。
"張女士,你先坐下來喝口水,我跟你慢慢解釋。"
我沒動,轉向那個男人。
"昨晚直播的公版廣告是你拍的?"
男人笑了一聲。
"我們拍的是品牌方授權的正常內容,孩子都是家長自己帶來的。"
周茉從後面出來。
看見我,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我走過去。
"你昨天發給我的視頻,爲甚麼綠蘿角度和前天一樣?"
她嘴脣抖了一下,眼睛去找蘇婉。
蘇婉搶過話頭。
"素材混了。老師每天拍很多孩子,文件夾太多了,偶爾點錯了。"
"你們點錯到拿兩天前的視頻騙我?"
蘇婉臉上終於沒笑了。
"張女士,我們也是爲每個孩子負責任才拍這麼多素材。"
我沒理她。
把手機舉起來,屏幕對着蘇婉和那個男人。
"剛纔說的每一句我都錄了。"
"你們要麼現在讓我看到小年糕。"
"要麼我們換一個地方說。"
那個男人撇嘴。
"報警?孩子都好好的,你報甚麼警?你以爲警察局是你家開的?"
3.
警察很快就到達了現場,蘇婉看到警察後立刻換了副嘴臉。
"這都是誤會,這位家長太緊張了,看見個過敏的寶寶就覺得是自己孩子。"
民警翻着我遞過去的材料:
合同第十八條、病歷診斷頁、直播錄屏、手環定製記錄。
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頁看一眼蘇婉。
"孩子現在在不在園裏?"
蘇婉的嘴角動了動。
"在醫院靜養。"
"剛纔張女士說你們昨晚帶出去拍了商業廣告。"
"品牌方說是正常試喫內容,配料表給的是'混合果泥',我們沒經驗,沒覈實清楚。"
"你是園長,孩子過敏史有沒有建檔?"
蘇婉的指腹在桌角摩了兩下。
"有建檔......但昨天那個品牌方催得急,流程沒走全。"
"流程沒走全就把孩子帶出去了?"
"就昨天一次,之前從來沒有過。"
男人在旁邊補了一句:
"就一個輔食廣告,孩子從頭到尾也沒哭沒鬧,嘴角紅了點,很快就退了。"
我看着他。
"芒果過敏四級,病歷上寫了三遍。你跟我說很快就退了?"
男人別開眼,不接話。
民警讓蘇婉在問詢記錄上籤了字。
"明天下午2點,孩子的入園體檢記錄、疫苗本、昨天外出期間的完整監控和品牌方的合作協議,一起交過來。"
蘇婉咬着下脣點了頭。
民警走了之後,我收好手裏的材料複印件。
蘇婉送我到門口,聲音比剛纔輕了些。
"張女士,你這一報警一折騰,園裏其他家長看了怎麼想?我們也得做生意。"
我偏頭看她。
"送孩子那天你說'比家更安心'。現在我的安心是舊視頻、午睡做假。"
她臉上一絲笑容都沒了。
"事還沒查清楚,你別把門堵死。"
我直接出了園區大門,給我的律師發小打了過去。
他聽完之後,語氣立刻沉下來。
"有合同、有過敏病歷、有直播畫面、有手環證據。"
"先別單獨去園裏硬搶人,他們說甚麼你都拍下來錄下來。明天民警那邊看到孩子本人和驗傷報告之後,材料就完整了。"
"如果他們明天不交孩子呢?"
"那就不是民事違約了。"
我掛了電話,第二天我又去了小暖屋。
蘇婉不在前廳,周茉坐在前臺後面,看見我進來,眼神躲了一下。
"園長呢?"
"在樓上忙。"
我給蘇婉打電話,又很久才接電話。
"張女士,小年糕昨晚後半夜又有點發熱,我讓周茉帶去診所觀察了,今天不適合接走。"
"昨天民警寫的兩點前交人。"
"我們也想爲孩子好,萬一反覆感染,你接回去沒專業護理更危險。你也不希望孩子出問題對吧?"
"哪家診所。"
"不方便透露,孩子需要靜養。"
我笑了一聲。
"你們根本沒有帶去診所,對嗎?"
電話那頭空了五六秒。
五分鐘後,蘇婉從二樓下來,手裏捏着一張打印紙。
"你要接孩子可以,先把這幾天的費用結了。"
我接過來,單子上面寫着要賠償店裏損失,合計六萬八。
我抬頭看她。
"你們偷拍我兒子拍廣告,現在讓我賠償費用?"
蘇婉指腹摩着桌角,聲音不急不緩。
"第一,那條直播裏的小孩到底是不是小年糕還沒有定論。第二,你報警、截圖、外傳,確實導致品牌方中止了合作,我們要承擔違約責任。張女士,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事要講後果。"
男人靠在前臺旁邊,嘴角挑着。
"想接孩子,就坐下來好好談。別動不動提警察,嚇唬誰呢?"
原來他們根本不怕。
他們篤定我一個人從深圳趕回來,舉目無親,着急要孩子,一定會低頭。
我把那張費用單拍進手機,把前臺貼着的"監控維護中"的告示拍下來,把蘇婉拒絕提供診所名稱的對話錄音保存好。
然後轉身離開小暖屋。
坐進出租車裏,我私信了斑馬影像官方號。
很快就有人把我拉進羣裏。
有人在羣裏提問:"那個過敏寶,家長萬一發現了怎麼辦?不會惹麻煩吧?"
蘇婉小號發了一條語音。
"放心,孩子媽媽在外地出差,發現不了。就算真發現了,我們說是素材庫串了,家長也認不出自己孩子。八個月寶寶長得都差不多。"
男人跟着發:"昨天那條播完效果很好,金主很滿意,說要續約。先別外傳原片,等通知。"
周茉的小號也在羣裏。
她發:"沒事,視頻反饋我會繼續發庫存素材,還能拖幾天。"
我盯着屏幕,後背一層一層地涼上來。
他們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晚上我發小把正式函件發了過來。
我核了一遍,同步發給蘇婉、周茉、斑馬影像官方號。
不一會,蘇婉的微信彈出來。
"別拿這種東西壓人。"
周茉回得更快。
"寫幾段話就想讓我們停工?你以爲你是誰?"
當天夜裏十一點多,斑馬影像的賬號又開播了。
這次小年糕被換了件藍色連體衣,鏡頭刻意避開了正臉。
可孩子手上手環的印記還在。
更可惡的是,屏幕角落的排期表上寫着八個字。
檔期可排,歡迎約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