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丈夫同時流感,怕傳染給六歲的兒子,就把顧安送到我媽家住了七天。
第八天,我提着三盒補品去接人,我媽把收款碼推到我面前。
“保姆費兩千一,伙食費九百,一共三千。”
她說:“你都嫁出去了,外孫又不是孫子,我白帶七天,還不如保姆?”
弟媳趙晴坐在旁邊笑:“姐,你一個月工資抵我們一年,三千對你算甚麼。”
顧安穿着薄睡衣站在門口,額頭燙得嚇人。
而我上個月給他買的新羽絨服,正穿在表弟江晨身上。
我當場轉了三千,然後打開了手機銀行。
既然我是外人,那這十年供養,也該停了。
1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我媽笑得眼角都皺了。
她拿着手機看了兩遍,像怕錢會飛。
“這纔對嘛。親兄弟還明算賬,你現在是顧家的人,讓孃家白幫忙,說出去不好聽。”
我站在玄關,沒有接話。
顧安靠着鞋櫃,臉燒得通紅,鼻尖一抽一抽。
他的腳上還穿着去年冬天的小拖鞋,腳後跟露出一截。
我蹲下去摸他的額頭,掌心被燙了一下。
“安安,甚麼時候開始燒的?”
顧安抬頭看我,眼睛裏蒙着水汽。
“前天晚上。”
我心口一緊:“外婆給你吃藥了嗎?”
他搖頭,小聲說:“外婆說捂一捂就好了。她讓我別吵表弟寫作業。”
客廳裏,江晨正穿着那件淺藍色羽絨服,在沙發上跳來跳去。
那是我上個月給顧安買的。
顧安喜歡得不行,收到那天抱着外套睡了一晚,說像一朵雲。
我問我媽:“安安的外套呢?”
我媽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滿不在乎。
“晨晨怕冷,穿一下怎麼了?你家安安在屋裏,又凍不着。”
顧安抓緊我的袖子。
“媽媽,表弟說這衣服以後歸他了。”
江晨聽見了,立刻衝過來,把拉鍊拽到下巴。
“就是我的!外婆說你又不姓江,不算我們家的人。”
六歲的孩子學不會這麼刻薄的話。
他只是在複述大人。
趙晴終於站起來,笑着拍了江晨一下。
“小孩子亂說話,姐你別當真。”
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看着手機。
三千塊剛到賬,我媽已經點開和趙晴的聊天框。
我看見轉賬備註跳出來:
“晨晨補習班。”
三千,一分沒捂熱。
我忽然想起這十年。
我大學畢業後進了審計所,後來跳到集團做財務總監。
工資漲起來後,我每月給我媽三千生活費,從未斷過。
父親肝病住院,醫藥費是我付的。
江磊結婚,婚房家電是我買的。
江晨出生,金鎖、奶粉、早教、興趣班,趙晴只要開口,我從來沒讓她空手。
我總以爲一家人不用算那麼清。
可今天,我媽親口告訴我。
我是外人。
外人就該付錢。
付完錢,就該走。
我把顧安抱起來。
他小小的身體燙得像火爐,手卻冰涼。
我媽見我轉身,趕緊叫住我。
“知意,你這就走?”
我回頭:“不然呢?”
她把江晨往我面前推了推。
“過兩天降溫,晨晨還缺套厚衣服。你這個當姑姑的,順手給他買了吧。”
趙晴也跟着笑。
“姐,晨晨馬上要上英語課,老師說得買新平板。你最懂這些,幫他挑個好的。”
我低頭,在手機裏點開購物軟件。
訂單裏有兩套兒童羽絨服,一臺學習平板,一個電話手錶,還有我媽上週看中的金手鐲。
全是準備給他們的。
我一件件點了退款。
我媽沒看清,以爲我在下單,語氣鬆快起來。
“這就對了。媽又不是貪你的錢,都是爲了孩子。”
我把顧安往懷裏抱緊。
“嗯。”
“爲了孩子。”
“我現在就帶他去醫院。”
2
出了門我立刻打車。
去醫院的路上,顧安已經燒到說胡話了。
他窩在我懷裏,嘴脣乾得起皮。
“媽媽,我冷。”
我把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手一直貼着他的額頭。
丈夫顧承還在家裏發燒,接到電話後聲音都啞了。
“我馬上過去。”
“你別動,我帶安安掛急診。你戴好口罩,別交叉感染。”
話說出口,我才發現自己聲音在抖。
到了醫院,醫生量完體溫,三十九度七。
“燒了多久?”
“他說前天晚上開始。”
醫生皺眉:“這麼小的孩子,高燒兩天才送來?先驗血,退熱,觀察。”
我坐在輸液室裏,看着針頭扎進顧安手背。
他疼得眼淚直掉,卻還懂事地說:“媽媽,我不哭。”
我的眼淚差點砸下來。
手機在包裏震個不停。
我媽發來十幾條語音。
我點開最後一條。
“江知意,你甚麼意思?孩子發燒很正常,哪個小孩沒發過燒?你現在帶他去醫院,是不是想說我沒照顧好?”
下一條是趙晴。
“姐,媽都這麼大年紀了,幫你看七天孩子已經很辛苦了。你別因爲小孩感冒,就把媽想得那麼壞。”
再下一條,來自家族羣。
趙晴把我的轉賬截圖發了進去。
“還是我姐懂規矩,知道帶娃不能白帶。就是安安有點發燒,她現在好像不太高興。”
羣裏立刻有人接話。
“孩子發燒怪老人?這可太寒心了。”
“桂蘭幫忙七天才收三千,真不多。”
“知意工資那麼高,別因爲一點錢傷親情。”
我盯着屏幕。
一點錢。
這十年,他們從我這裏拿走的錢,哪一筆都被說成一點錢。
三千生活費是一點錢。
父親住院五十六萬是一點錢。
江磊房貸斷供那次,我墊的八萬也是一點錢。
顧安輸液到一半,迷迷糊糊睜眼。
“媽媽,我書包裏有畫。”
我愣了一下,打開他的小書包。
裏面壓着一張皺巴巴的畫。
畫上有四個人。
我媽、江磊、趙晴、江晨。
顧安站在門外,身上只有一件短袖。
旁邊歪歪扭扭寫着:
“外婆說,我不是江家人。”
我攥着那張紙,指尖發白。
顧承趕到時,額頭還貼着退熱貼。
他看見顧安手背上的針,又看見那張畫,眼眶一下紅了。
“知意。”
我把手機遞給他。
家族羣裏,我媽正在發語音。
“我不是不給他穿衣服,是小孩自己不願意穿。”
“再說了,晨晨是我親孫子,外孫跟孫子本來就不一樣。”
“知意小時候也是這麼養大的,不也長得好好的?”
顧承聽到最後一句,臉色徹底沉下來。
他問我:“你打算怎麼做?”
我打開銀行App。
每月十號,自動轉給我媽的三千生活費,還在預約裏。
我點了取消。
然後把過去十年的家庭轉賬流水導出來,發到自己的工作郵箱。
“她說親情按市場價算。”
我看着輸液架上的藥水,一滴一滴落下來。
“那我就按市場價,陪她算清楚。”
3
兩天後,顧安退燒出院。
我媽終於打來電話。
她聲音比前幾天軟了很多。
“知意,安安好點了嗎?”
“好了。”
“那就好。”她停頓一下,“媽那天也是話趕話,說重了。你別跟媽計較。”
如果是以前,她只要這麼服軟,我就會立刻順着臺階下。
可這一次,我只是問:
“還有事嗎?”
我媽噎了一下。
“也沒甚麼,就是你今天下班過來一趟。媽在照相館等你。”
我閉了閉眼。
她每次說“等你”,都不是單純等我。
不是金店,就是商場。
這次是照相館。
我本來不想去。
可顧安在旁邊拽了拽我的衣角。
“媽媽,我的電話手錶還在表弟那裏。”
我猛地抬頭。
“甚麼時候的事?”
顧安低下頭:“外婆說表弟拍照戴一下,拍完還我。”
我趕到照相館時,我媽正坐在沙發上挑照片。
江磊一家三口穿着親子裝,笑得很齊。
江晨手腕上戴着顧安的電話手錶。
那是顧承母親去世前送給顧安的。
錶帶內側刻着小小的“安”字。
顧安一直寶貝得不行,洗澡都要放在枕頭邊。
江晨見我看他,立刻把手藏到身後。
趙晴笑着說:“姐,小孩子戴着玩玩,你別這麼嚴肅。”
攝影師走過來,禮貌問:
“女士,您是一起結賬的嗎?一共一萬二千八。”
我媽馬上接話。
“這是我閨女,她來付。”
我看向牆上的樣片。
照片裏沒有我,也沒有顧安。
我媽坐在正中間,江晨趴在她膝頭。
江磊站在她身後,趙晴靠着江磊。
完整的一家人。
我問我媽:“我付甚麼?”
她皺眉:“一家人拍全家福,你出錢不是應該的嗎?”
“我是外人。”
照相館裏一下安靜。
我媽臉色僵住。
江磊不耐煩地說:“姐,你差不多得了。媽那天就是隨口說說,你還真記仇?”
我走到江晨面前。
“手錶還給安安。”
江晨尖叫起來:“這是我的!奶奶說給我了!”
顧安站在我身後,眼睛一下紅了。
“那是奶奶留給我的。”
他說的是顧承的母親。
不是我媽。
趙晴臉色不好看。
“顧安也太小氣了,一箇舊手錶而已,讓弟弟戴兩天怎麼了?”
我沒再廢話,直接抓住江晨的手腕,把手錶摘下來。
江晨坐在地上大哭。
我媽心疼得不行,指着我罵:
“江知意,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跟一個孩子搶東西,你還有沒有當姑姑的樣子!”
我把手錶戴回顧安手上。
“他搶安安東西的時候,你也沒當外婆。”
攝影師尷尬地站在一旁。
“那這個費用......”
我說:“誰拍的,找誰。”
我媽一把拉住我胳膊。
“你敢走?你弟弟最近房貸緊,晴晴又沒上班,這點錢你先墊一下怎麼了?”
我甩開她。
“三千保姆費我已經付清了。”
“從那一刻起,你們家的賬,跟我沒關係。”
回家路上,我媽把我的話發進了家族羣。
她只截了最後一句。
“你們看,這就是我養出來的好女兒。親媽拍個全家福,她說跟她沒關係。”
親戚們又開始勸。
“知意,你媽不容易。”
“一家人別算太清。”
“你工資高,別讓你弟難做。”
我沒有回覆。
我在電腦前打開表格,把十年流水分成四欄。
母親生活費。
江磊房貸和車貸。
江晨教育和生活。
父親醫療及喪葬。
合計數字跳出來時,顧承站在我身後,沉默了很久。
一百八十六萬四千七百二十。
我保存表格。
文件名寫:
外人賬。
4
十號早上八點,我媽的電話準時打來。
我沒接。
九點,她發消息:
“生活費怎麼還沒到賬?”
九點半,江磊發來語音。
“姐,媽一晚上沒睡,血壓都高了。三千塊錢你也要卡?你是想逼死她嗎?”
十點,趙晴在家族羣裏發了一張我媽躺在沙發上的照片。
“媽氣得飯都喫不下。姐,你真要爲了那點保姆費,把親媽逼成這樣?”
我正在公司開月度財務會。
手機不斷亮起。
助理小周低聲提醒:
“江總,樓下前臺說有位阿姨找您,說是您媽媽。”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我合上電腦。
“會議暫停十分鐘,後續紀要小周先記。”
我到一樓時,我媽正坐在前臺沙發上抹眼淚。
旁邊站着兩個保安,前臺姑娘一臉爲難。
江磊和趙晴也在。
趙晴懷裏抱着江晨,江晨手裏拿着一杯奶茶。
我媽一看見我,立刻提高聲音。
“大家都來看看啊,我女兒是大公司的財務總監,親媽每個月三千生活費,她說斷就斷!”
大廳裏來往的同事都停住腳步。
江磊配合地開口:
“姐,媽收你三千帶娃錢,是不對。可她都道歉了,你怎麼能不養她?”
趙晴嘆氣。
“我們家條件不好,媽一直靠姐生活。現在姐爲了賭氣斷錢,老人怎麼活?”
我媽哭得更響。
“我就是收了她三千塊,她記恨到現在。”
我看着他們。
這是他們選的地方。
公司大廳,足夠多人聽見“不孝”兩個字。
我沒有跟她對哭。
我先對前臺說:
“麻煩把旁邊開放會客區清一下。”
然後拿出手機,撥通法務同事的電話。
“陳律師,麻煩你到一樓來一下,幫我見證一份家庭經濟往來說明。”
我媽的哭聲卡了一下。
三分鐘後,陳律師和人事經理一起下樓。
我只說與“不養老”指控有關的部分。
我把打印好的表格遞給前臺,請她幫我複印三份。
紙張一頁頁吐出來。
我把第一份放到我媽面前。
“媽,三千保姆費,我已經在七天帶娃結束當天付清。”
“轉賬記錄在第一頁。”
我媽臉色變了。
我翻到第二頁。
“從我二十三歲工作到今年三十三歲,每月給你三千生活費,共計三十六萬。”
第三頁。
“江磊婚房家電、車貸週轉、房貸墊付,共計五十八萬六千。”
第四頁。
“江晨奶粉、金鎖、早教、興趣班、衣服、平板,共計二十一萬四千。”
第五頁。
“爸住院和後事,共計七十萬四千七百二十。”
開放會客區外安靜得只剩紙頁翻動聲。
我看着我媽。
“你說我是外人,我認。”
“你說幫我帶孩子要按市場價,我也認。”
“所以從今天開始,外人賬按外人算。”
江磊臉漲得通紅。
“姐,你把這些拿到公司說,不嫌丟人?”
我看向他。
“你們把媽帶到我公司哭生活費的時候,沒嫌丟人。”
趙晴急了。
“那也不能斷媽生活費啊!她是你親媽!”
“我會依法承擔我該承擔的部分。”
我把最後一頁推過去。
“但額外生活費、弟弟房貸、侄子學費、節禮購物、看病墊付,從今天起全部停止。”
我媽終於不哭了。
她死死盯着那張表,聲音發顫。
“江知意,你真要跟我算這麼清?”
我說:
“是你先教我的。”
“親情要按市場價。”
“我只是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