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賣了老家的房,供兒子一路讀完研究生。
他進城後,卻嫌我是個賣菜的,對同事說,他爸爸早就去世了。
直到有人給我發來公司表彰大會的邀請函,我才知道,
他爲了爭晉升名額,還花錢請了個演員,冒充臥病多年的媽媽。
我沒去公司哭鬧,也沒找領導告狀。
表彰大會那天,我推着菜車,在大樓門口支起攤子,
把他小時候最愛喫的鹹菜醃蘿蔔一份份裝好,免費送給每個進場的人。
袋子上貼着他從小到大的照片,還有一句話:
“這是孝心員工母親留下的手藝。”
樓上,他正扶着假媽媽接受掌聲。
樓下,記者把鏡頭對準了我。
兒子撥開人羣衝出來時,我遞給他最後一袋鹹菜醃蘿蔔。
“聽說你爸爸去世了,今天只是來送點遺物。”
1
兒子半年沒回家,進門第一句話卻是:
“媽,你以後別再去我公司附近賣菜了。”
我端着剛出鍋的排骨,腳步停在飯桌旁。
周楨脫下大衣,用兩根手指拈起沙發上的圍裙,
挪到角落,像怕沾上甚麼。
“同事看見不好。”
“我在市場擺攤,離你們公司還有兩條街。”
“他們中午會過去喫飯。”
他抽了張紙,擦了擦椅面才坐下。
“我們部門的人講究。你推個菜車,嗓門又大,別人知道你是我媽,影響不好。”
廚房裏的切菜聲停了。
丈夫周國樑探出頭,手上還沾着機油。
“賣菜怎麼影響你了?你小時候喫的飯,讀書交的學費,哪一分錢不是你媽掙的?”
周楨臉色發緊。
“爸,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他沉默兩秒,低頭整理袖口。
“我剛進重點項目組,正是考察期。”
“別人父母有退休金,有體面的工作,你們一個賣菜,一個修車,我夾在中間很難做。”
周國樑摘下圍裙,坐到他對面。
“你嫌我們丟人?”
“我只是不希望你們拖我後腿。”
屋裏靜了下來。
我把排骨放到他面前,給丈夫盛了碗湯。
“先喫飯。”
周楨沒動筷子,目光落在桌上的醃蘿蔔上。
小時候他挑食,唯獨愛喫這個。
去縣裏讀高中時,每次返校都要裝滿兩罐。
如今他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這東西以後別給我寄了,味道大。同事問起來不好解釋。”
我抬眼看他。
“怎麼不好解釋?”
“我說是客戶送的。”
他說得自然,彷彿這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謊。
我攥住湯勺,沒讓它碰響碗沿。
“你今天回來,就是說這些?”
周楨這才放緩語氣。
“還有件事。公司下週舉辦年度表彰會,我入圍優秀員工,可能會升項目副主管。”
周國樑眼睛亮了。
“那是好事。甚麼時候?我和你媽去看看。”
“不用。”
周楨拒絕得太快,隨後又低頭整理袖口。
“內部活動,不邀請家屬。”
“那你回來告訴我們做甚麼?”
“升職後要換輛車,還得請領導同事喫飯。我手頭差一點,你們先給我拿十萬。”
周國樑把筷子重重放下。
“上個月剛給你八萬付公寓首付,現在又要十萬?”
“那套公寓位置偏,我準備換到公司附近。升了職,住得太差也會被人看輕。”
我看着他。
“老家的房賣了六十八萬。你的學費、生活費和首付,已經用了六十多萬。家裏沒十萬。”
“你不是還有養老錢?”
“那是我和你爸看病的錢。”
周楨皺起眉。
“我升職是大事。你們現在不幫我,難道指望我一輩子當普通職員?”
周國樑猛地站起來。
“普通職員怎麼了?靠自己喫飯,丟人嗎?”
周楨也站起身,抓起大衣。
“跟你們說不明白。”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媽,菜市場那個攤儘快換地方。”
“表彰會那幾天,你和爸不要到公司附近。”
門關上後,排骨還在冒熱氣。
周國樑望着門,聲音發啞。
“秀蘭,我們供出來的,怎麼成了這麼個人?”
我夾起一塊醃蘿蔔,放進他碗裏。
“喫飯吧。”
蘿蔔脆生生的,還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味道。
2
第二天清早,我照常出攤。
十點多,周楨發來消息:
“晚上同事聚餐,保潔臨時請假。你來公寓收拾,別穿賣菜的衣服。”
周國樑看完手機,臉色沉了下來。
“他有手有腳,自己的家憑甚麼讓你收拾?”
“上次給他送東西,我留了一把備用鑰匙。今天拿回來。”
我換了件乾淨外套,坐公交進城。
周楨的公寓裏堆滿外賣盒,水池裏的杯子長着黴點。
沙發上扔着幾件沒拆吊牌的新衣,
其中一件的價格,抵得上我半個月的菜錢。
我沒動那些東西,
只把備用鑰匙放到桌上,轉身準備離開。
門外傳來談笑聲。
周楨帶着三個同事進來,看見我,
先是一愣,隨後目光掃過我手裏的舊布袋。
一個扎馬尾的姑娘問:
“楨哥,這位是?”
我等着他開口。
他只停頓了一下,便回答:
“小時工。”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屋裏。
馬尾姑娘笑着說:
“阿姨,麻煩您把廚房也收拾一下。”
“楨哥說他媽媽常年臥病,家裏沒人幫他,他挺不容易的。”
我轉頭看向周楨。
“你媽媽臥病?”
他臉色一變,急忙接話:
“她記錯人了。”
說完,他擋住同事的視線,壓低聲音:
“先配合一下,回頭我跟你解釋。”
我繞過他,把鑰匙放在鞋櫃上。
“不用解釋。”
屋裏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我看着那個姑娘,語氣平靜:
“我不是小時工,也不收拾這裏。誰弄髒的,誰自己收拾。”
周楨的臉一陣青白。
“阿姨,工錢我晚點結,您先走吧。”
他把“阿姨”兩個字叫得格外清楚。
我拎起布袋,拉開門。
“工錢不用了。”
走出樓道時,裏面傳來馬尾姑娘的聲音:
“你不是說保潔幹了兩年嗎?怎麼連廚房都不管?”
周楨含糊地答:
“鄉下來的,不懂規矩。”
我腳步沒停。
下午收攤,他追到市場。
“你今天甚麼意思?”
我把一捆芹菜遞給顧客,稱重、裝袋、收錢,忙完纔看他。
“取鑰匙。”
“你差點讓我下不來臺!”
我從圍裙口袋裏掏出鑰匙,塞進他手裏。
“既然我是小時工,往後按市場價算。”
“打掃一次三百,做飯另算。你欠我的那些,我不追討,以後也別用了。”
周圍幾個攤主朝這邊看過來。
周楨壓低聲音:
“媽,我最近到了關鍵時候。”
“只要升上去,所有人都會高看我一眼。你爲甚麼不能理解?”
我把下一把芹菜放上秤,抬頭看他。
“我理解你想往上走。”
他神色稍緩。
我按下電子秤的按鈕,繼續說:
“可你踩着親媽的臉往上走,我理解不了。”
周楨咬了咬牙,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又發來一條消息:
“表彰大會前,千萬別來公司。”
我把手機扣在菜筐邊,沒有回覆。
3
三天後,周國樑提着保溫桶進了城。
他沒告訴我。
下午,醫院打來電話,說他在公司門口摔傷了手腕。
我趕到急診時,他坐在走廊長椅上,右手已經打了石膏。
“怎麼回事?”
周國樑別開臉。
“臺階滑,沒站穩。”
陪他來的保安嘆了口氣。
“不是臺階滑。老哥給兒子送飯,被人推了一下。”
我轉向丈夫。
“誰推的?”
“沒人推,是我自己沒站穩。”
保安看不下去,指着那隻變形的保溫桶。
“他兒子搶桶的時候把人往外拉,老哥踩空了兩級臺階。”
保安說,周國樑燉了牛腩,怕涼,一路把保溫桶揣在棉衣裏。
到了公司樓下,
他給周楨打電話,周楨一直不接。
正好幾名員工經過,
周國樑認出他們,便說自己是周楨的父親。
沒多久,周楨從樓裏跑出來,第一句話卻是:
“你爲甚麼來這裏?”
周國樑說送個飯就走,周楨卻搶過保溫桶,拉着他往外走。
牛腩全灑在地上,桶蓋上沾滿了灰。
我看了一眼繳費單,只有三百二十元。
周楨轉賬時,備註寫着:“其他。”
連一個“爸”字都沒有。
我撥通他的電話,開了免提。
“你爸手腕骨裂。”
“醫生不是處理了嗎?”
“你不來看看?”
“我正在開會。”
“剛纔爲甚麼推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在公司門口喊我名字,我同事全在旁邊。我一着急,手上沒控制好。”
我盯着丈夫打着石膏的手。
“親爸認你,讓你這麼着急?”
“媽,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你跟同事說過甚麼?”
“沒甚麼。”
“沒甚麼,你怕成這樣?”
那頭的聲音低了下去。
“公司評優要做員工訪談。我說父親很多年前就去世了,母親重病,是爲了突出我獨立。”
“就是一份包裝材料,又不是真的咒爸。”
周國樑肩膀一沉,伸手關掉了免提。
我壓住聲音裏的顫意。
“來醫院,給你爸道歉。”
“等表彰會結束,我會回去。”
“現在來。”
“我說了,我有正事。”
電話被掛斷。
十分鐘後,他發來消息:
“你管好爸,別再讓他去公司。項目負責人已經起疑了。”
我把手機遞給周國樑。
他看完,慢慢把臉轉向窗外。
傍晚,我扶他回到出租屋。
門縫裏塞着一封快遞,信封上印着周楨公司的名字。
裏面是一張家屬邀請函:
“誠邀周楨先生的母親孫玉琴女士,參加年度孝心員工表彰大會。”
我盯着那行字,抬頭問丈夫:
“孫玉琴是誰?”
邀請函背面附着一張照片。
照片裏,周楨扶着一個陌生老婦人。
老婦人穿着病號服,手背貼着輸液膠布,面容憔悴。
下方寫着:
“十年照顧重病母親,以孝立身,以誠待人。”
4
我拿着邀請函去找周楨。
他看見照片,第一反應是關上辦公室的門。
“誰寄給你的?”
“孫玉琴是誰?”
周楨沉默片刻,靠在桌邊。
“臨時請的羣衆演員。”
公司今年評選項目副主管,業務分數相同的有三個人。
領導看重員工口碑,還準備把優秀員工故事做成企業宣傳。
周楨便把自己包裝成父親早逝、獨自照顧病母的寒門研究生。
孫玉琴是他花兩千元請來的演員。
照片在租來的病房佈景裏拍攝,病歷摘要是網上買的模板,
所謂每月給母親買藥的轉賬記錄,
也是先轉給朋友,再讓朋友退回來。
“只是宣傳,不涉及錢。”
他抬起下巴,
“大家都包裝履歷,我不過是把家庭情況修飾了一下。”
我看着他。
“爲甚麼非要說你爸死了?”
“父親還在修車,聽上去不夠勵志。”
“那我呢?”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菜筐磨粗的手上。
“賣菜也不合適。”
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聲音不大,辦公室卻靜得發悶。
周楨捂住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打我?”
“替你爸打的。”
“你們除了動手,還會甚麼?”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面前。
“裏面有五萬。拿着錢,表彰會以後,這件事就過去了。”
我沒有伸手。
“這五萬買誰的命?你爸的,還是我的?”
“媽,我只是要一次晉升機會!”
他壓低聲音,額角繃緊,
“我讀了這麼多年書,好不容易進城。”
“別人有父母鋪路,有房有關係,我甚麼都沒有。”
“你們幫不了我,還不能讓我自己想辦法嗎?”
我從布袋裏拿出一本舊賬,翻到最後一頁。
“老家房子賣了六十八萬,你本科、研究生的學費和生活費。”
“還有公寓首付,一筆筆都在這裏。”
“你爸白天修車,晚上給倉庫看門。我凌晨三點去批發市場進菜。”
我把賬本推過去。
“你說你甚麼都沒有?”
周楨看都沒看。
“養孩子不是父母應該做的嗎?”
我合上賬本,拿起銀行卡推回去。
“那你就自己養自己。”
他擋在門口。
“你敢去公司說明情況,我就跟你們斷絕關係。”
“你是在威脅我?”
“我是在保護自己的前途。”
我看着他,語氣平靜下來。
“你的前途,你自己保護。”
說完,我繞過他離開辦公室。
回到家,我沒把這件事告訴周國樑,
只拿出相冊,把周楨從小到大的照片全部找了出來。
出生時裹着舊花被的照片,揹着書包站在菜攤旁的照片,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抱着我哭的照片,還有研究生畢業那天,
我和周國樑穿着借來的衣服,站在禮堂外等他的照片。
第二天,我找到餐館老闆老錢,訂了兩百套透明食品袋。
表彰會當天凌晨兩點,我醃好最後一批蘿蔔。
上午九點,我推着菜車來到公司大樓外。
物業不讓擺攤,我便在隔壁早餐店門口租了半天位置。
每個袋子裏,都裝着一份鹹菜醃蘿蔔,外面貼着一張照片。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話:
“這是孝心員工母親留下的手藝。”
我不收錢,只送給每個進樓的人。
記者最先注意到那些照片,隨後,公司員工也圍了過來。
樓上掌聲一陣接着一陣。
大屏幕上,周楨正扶着假母親接受表彰。
很快,有人認出了照片裏的他。
消息傳上去沒多久,
周楨撥開人羣衝了出來,伸手就要掀我的菜車。
我按住最後一袋醃蘿蔔,遞到他面前。
“聽說你爸爸去世了。”
我看着他發白的臉,把袋子放進他手裏。
“今天只是來送點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