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司統一訂了下午茶,我拿了一杯生椰拿鐵,
剛喝了一口,新來的實習生就發來了微信。
【辭憂姐,行政姐姐給錯了,你的那份是我的。是我自己花800塊託人買的巴拿馬翡翠紅標
瑰夏,既然你已經喝了,就當買下來了吧,轉我800就好啦,轉賬記得備註紅包自願哦~】
我看着手裏印着某幸logo的紙杯,冷笑出聲。
800塊夠我買半年的咖啡了。
我反手拍下杯底“去冰、少甜”的標籤發到公司大羣。
【巴拿馬翡翠莊園要是知道他們的紅標瑰夏被你加了劣質糖漿,怕是連夜要派律師跨國起訴
你吧?】
1
發完這條消息,五百人的大羣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過了足足三分鐘,林依依才冒泡。
【辭憂姐,你誤會了。】
【我嫌原包裝的杯子不好看,特意換了某幸的杯子。】
【至於標籤,那是杯子上本來就有的,我沒撕掉而已。】
【你不能因爲一個標籤,就說我的咖啡是假的呀。】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簡直要被這清奇的腦回路逗樂了。
換杯子?
誰花八百塊買杯頂級咖啡,會特意倒進十幾塊錢的紙杯裏?
我敲擊鍵盤,毫不留情地揭穿。
【行,既然你說是換了杯子。】
【那麻煩你把購買記錄發出來。】
【八百塊的瑰夏,總不能是路邊攤掃碼付的吧?】
林依依回覆得很快。
【發就發,清者自清。】
緊接着,一張電子發票的截圖發到了羣裏。
金額確實是八百元,品名也寫着巴拿馬翡翠紅標瑰夏。
羣裏平時跟林依依走得近的幾個老油條立刻跳了出來。
【我就說依依不是那種人。】
【現在的年輕人,脾氣真大,喝了人家的咖啡還不認賬。】
【小姜啊,八百塊錢對你來說也不算多,趕緊轉給人家吧。】
【就是,同事之間鬧成這樣多難看。】
我點開那張發票截圖,放大看了一眼。
破綻百出。
發票代碼和號碼的字體明顯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最搞笑的是,開票日期居然是去年的。
我直接把圖片扔進識圖軟件。
一秒鐘後,原圖出來了。
這是一張某位咖啡博主去年在社交平臺上曬過的發票。
連水印都被林依依粗劣地截掉了半個。
我把原圖鏈接連同對比圖一起發到羣裏。
【林依依,盜圖之前好歹把日期改一下。】
【去年的發票,你今天拿來找我報銷?】
【怎麼,你的瑰夏是穿越時空送來的?】
羣裏再次死寂,剛纔幫腔的幾個同事瞬間噤聲。
林依依沒有再回復,估計是躲在工位上急得跳腳。
沒過一會兒,部門主管王旭出來說話了。
【行了行了,多大點事。】
【小姜,依依剛畢業,難免有些虛榮心。】
【你作爲老員工,就不能包容一下嗎?】
【這杯咖啡就算公司請你的,別再揪着不放了。】
我看着王旭這番拉偏架的說辭,火氣直往上冒。
虛榮心?
把十幾塊的咖啡僞裝成八百塊來訛錢,這叫詐騙。
我直接在羣裏回懟。
【王主管,既然你這麼大度。】
【那這八百塊錢你替她出吧。】
【畢竟你工資比我高,更應該展現領導的包容心。】
王旭被我一噎,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我的微信彈出了林依依的私聊。
【姜辭憂,你非要讓我下不來臺是不是?】
看着屏幕上彈出的這條私信,我差點氣笑了。
詐騙不成被當衆拆穿,反倒怪我讓她下不來臺?
這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去當編劇真是屈才了。
我懶得打字,直接按住語音鍵。
“林依依,是你自己把臉湊過來給我打的,現在嫌疼了?”
“八百塊錢的瑰夏裝在九塊九的紙杯裏,發票還是去年的網圖。”
“你這算盤打得,我在工位上都聽見響了。”
消息發過去,聊天框頂部的“正在輸入中”閃爍個不停。
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過了五分鐘,她才憋出一句話。
【你就是嫉妒我年輕漂亮,故意針對我!你給我等着!】
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扣,繼續改我的策劃案。
等着就等着。
我倒要看看,一個剛來半個月的實習生,能翻出甚麼浪花來。
2
下午茶時間,我拿着水杯去茶水間。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面傳出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林依依背對着門,肩膀一聳一聳,
幾個平時愛八卦的同事圍着她,
“依依別哭了,姜辭憂平時就那個脾氣,仗着資歷老,對誰都趾高氣揚的。”
“就是,一杯咖啡而已,非要鬧到羣裏,一點面子都不給。”
林依依擦了擦眼角的淚,
“我真的沒有騙人,那杯咖啡真的是我託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
“那個杯子是朋友隨便找的,我當時沒注意。”
“辭憂姐如果不想給錢,直接說就好了,爲甚麼要當着全公司的面羞辱我?”
“我一個剛畢業的實習生,哪裏惹到她了?”
這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讓人歎爲觀止。
我走進去,把水杯放在流理臺上。
茶水間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圍着她的同事尷尬地散開,眼神閃躲。
我轉頭看林依依,
“你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瑰夏,不僅裝在某幸的紙杯裏,杯底還貼着去冰少甜的標籤?”
“你這朋友挺有創意啊,在國外買咖啡還用中文打標籤?”
林依依臉色一白,咬着下脣不說話了。
我端起水杯往外走。
“有時間在這演苦情戲,不如想想怎麼過轉正考覈。”
回到工位沒多久,主管王旭就在羣裏發了通知。
要求全體部門人員去會議室開短會。
一進會議室,我就察覺到氣氛不對。
王旭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今天開會,主要是調整一下下半年的項目分工。”
“姜辭憂,你手裏那個盛元集團的案子,交接給依依吧。”
此話一出,會議室裏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細微聲。
盛元集團是部門下半年最大的客戶,我已經跟了三個月,方案改了十幾版,就差最後簽約了。
這個時候把項目交出去,等於把到手的提成拱手讓人。
我看着王旭。
“理由呢?”
王旭打起官腔,
“你手裏項目太多了,忙不過來。依依是新人,需要鍛鍊的機會。”
“而且,盛元那邊對接的也是個年輕小姑娘,依依去溝通可能更順暢。”
我懂了,這是在幫林依依找場子呢。
一杯假咖啡沒訛到錢,就打算從我的項目裏搶。
林依依抬起頭,衝我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
“辭憂姐,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跟進的,不懂的地方我再向你請教。”
我沒理她,直接把手裏的筆記本扔在桌上。
“行,我下午就把資料打包發給她。”
王旭一愣,顯然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你沒意見?”
“領導安排工作,我能有甚麼意見。”
我拿起筆記本,轉身走出會議室。
盛元集團那個對接人,出了名的難搞。
方案改了十幾版,不是因爲我不行,而是對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甚麼。
既然林依依想接這個燙手山芋,那就讓她去燙脫一層皮好了。
3
回到工位,我把盛元集團的資料打包發給了林依依。
幾百兆的壓縮包,裏面全是我這三個月熬夜整理的客戶喜好、避坑指南和十八版廢棄方案。
當然,核心的第十九版終稿,我留了個心眼,沒發。
林依依接收得很快。
沒過五分鐘,她就抱着電腦湊到我桌前。
“辭憂姐,這資料也太亂了吧,你平時都不分類的嗎?”
我頭都沒抬。
“按時間順序排的,你自己慢慢看。”
“可是這幾百個文檔,我得看到甚麼時候呀?”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透着委屈。
“你要是不想看,現在去跟王主管說把項目還我。”
林依依立馬閉嘴了。
她當然不捨得還,盛元這個項目提成高達六位數。
礙於金錢的誘惑,她只能咬着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來的兩天,她每天在工位上噼裏啪啦地敲鍵盤。
偶爾還會故意拔高音量,跟電話那頭的人撒嬌。
“哎呀劉總,您看我們這版方案還有甚麼需要調整的嘛。”
“好的好的,那我今晚做東,咱們邊喫邊聊細節。”
聽到“劉總”兩個字,我敲擊鍵盤的手一頓。
盛元集團負責這個項目的核心對接人,是他們總裁辦的特助,姓張。
至於這個劉總,只是盛元后勤部的一個副主管。
我跟了三個月,這位劉總連看方案的權限都沒有。
林依依居然把他當成了拍板的大佬。
下班前,部門羣裏突然彈出一條消息。
林依依發了一個定位。
是市中心出了名的銷金窟,御膳閣私房菜。
【各位同事,今晚我請盛元的劉總喫飯,順便慶祝我接手項目。】
【王主管也會去,大家有空的都來湊湊熱鬧呀。】
緊接着,她特意艾特了我。
【@姜辭憂辭憂姐,你跟了這項目三個月,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今晚這頓你必須來,順便
幫我跟劉總交接一下。】
我看着屏幕,差點笑出聲。
去御膳閣喫飯?
那裏隨便一道菜都是四位數起步,她一個實習生請得起?
很快,王旭在羣裏跟風。
【依依懂事,小姜啊,今晚你這個前負責人可不能缺席,記得帶上部門的招待卡。】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部門的招待卡一直放在我這裏,額度有五萬。
林依依這是想拿我的卡,去充她自己的面子。
想讓我當冤大頭?我隨手回了一個字。
【好。】
下班後,我打車去了御膳閣。
推開包廂的門,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林依依正殷勤地給劉總倒茶。
看到我進來,林依依眼睛一亮,趕緊招呼。
“辭憂姐,你可算來了,快坐快坐。”
她指了指門口最偏僻的加座。
我沒說話,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劉總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打着官腔。
“小姜啊,你之前那個方案做得太死板了,還是小林懂變通。”
“年輕人嘛,腦子活,懂得揣摩客戶的心思。”
林依依捂着嘴嬌笑。
“劉總您過獎了,還是您指導得好。”
“今晚您想喫甚麼隨便點,千萬別客氣。”
她轉頭看向我。
“辭憂姐,今晚是爲了公司拿單子,部門的招待額度應該夠用吧?”
我笑了笑,
“你點你的,不用管我。”
得到我的默許,林依依膽子大了起來。
她直接叫來服務員,連菜單都不看。
“把你們這兒的招牌全上一遍。”
“那個極品雙頭鮑,一人來一隻。”
“澳洲空運的龍蝦,做個刺身。”
“還有白松露,按克上的那個,多切點。”
服務員拿着點菜寶,手都在抖。
“女士,這些菜品加起來價格比較高,您確定嗎?”
林依依不耐煩地擺擺手。
“怕我們給不起錢啊?今天可是盛元集團的劉總在這兒,趕緊去準備。”
點完菜,她還不忘加碼。
“劉總,光喫菜多沒意思,咱們開瓶好酒吧。”
劉總摸了摸下巴。
“我這人平時不怎麼喝酒,也就偶爾喝點羅曼尼康帝。”
林依依倒吸了一口涼氣,但馬上又換上笑臉。
“沒問題!服務員,拿一瓶年份最好的康帝!”
服務員提醒她。
“女士,年份最好的康帝,我們店裏只有一瓶,售價是三十八萬八。”
包廂裏瞬間安靜了。
幾個平時愛蹭飯的同事面面相覷。
林依依下意識地看向我。
我正低頭用手機回覆消息,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她咬了咬牙。
“開!今天必須讓劉總盡興!”
隨後,又朝我挑了挑眉,那意思就是,
反正有招待卡兜底,就算超了額度,也是讓我去填坑。
4
菜很快上齊了。
山珍海味擺滿了一大桌,那瓶三十八萬八的康帝也醒好了。
林依依端着酒杯,
一口一個劉總,叫得那叫一個甜。
王旭也跟着頻頻敬酒,提前慶祝項目拿下。
劉總喝得滿面紅光,手已經不老實地搭在了林依依的肩上,
“小林啊,只要你把那個附加條款去掉,明天我就讓法務蓋章。”
林依依連連點頭。
“沒問題劉總,那點利潤算甚麼,咱們看重的是長遠合作。”
我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喫着面前的一盤拍黃瓜。
附加條款?
那是盛元集團爲了卡我們公司的利潤,故意設的陷阱。
我之前爲了保住這部分利潤,跟盛元法務部扯皮了整整一個月。
林依依倒好,直接把底褲都賣了。
酒過三巡,林依依臉頰泛紅,走到我面前。
“辭憂姐,你怎麼不喝酒啊?”
“是不是看我拿下了盛元的單子,心裏不痛快?”
她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挑釁。
“你熬了三個月有甚麼用?最後還不是給我做了嫁衣。”
“等明天合同一簽,提成到手,我就去提那輛看中很久的保時捷。”
我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恭喜你啊。”
“對了,我有點不舒服,去趟洗手間。”
林依依輕蔑地撇了撇嘴。
“去吧去吧,別忘了待會兒把賬結了。”
我站起身,走出包廂,順手帶上了門。
結賬?做甚麼春秋大夢呢。
部門那張五萬額度的招待卡,早在昨天下午就被我掛失了。
更何況,就算卡能用,三十八萬八的酒,誰愛付誰付。
我走電梯,直接下到地下車庫。
十分鐘後,我收到了一段視頻
是部門小張發來的,她是公司裏跟我關係最好的女同事。
視頻裏,一羣人被餐廳經理堵在了包廂門口。
經理身後還跟着四個五大三粗的保安。
“各位貴賓,喫好了嗎?”
林依依不耐煩地揮手。
“喫好了喫好了,讓開,我們要送劉總。”
經理並沒有讓開,而是拿出一張長長的賬單。
雙手遞到林依依面前。
“女士,既然喫好了,那就把賬結一下吧。”
林依依愣住了。
“結賬?我們公司的姜辭憂沒結嗎?”
經理搖搖頭。
“那位姜女士半個小時前就離開了,並沒有買單。”
這話讓王旭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你說甚麼?她跑了?!”
林依依臉色煞白,一把搶過賬單。
目光落在最下方的那串數字上。
經理臉上的笑容不變,聲音卻冷了下來。
“本次消費共計四十八萬六千五百元,請問您是是刷卡還是掃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