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兒子五歲生日那天,老公的女助理也來了。

把菜端上桌時,她正抱着兒子拍照。

剛想說句“喫飯了”,兒子突然從她懷裏跳出來,指着我:

“小玉姐姐不喫香菜,你怎麼還在菜裏放香菜?”

老公傅言從身後走過來,盯着我手中的菜皺起眉:

“重新做一個吧,喬玉不愛喫。”

我愣在原地。

爲了今天這頓飯,我在廚房待了四個小時。

燉了傅言愛喝的玉米排骨湯,做了兒子喜歡的油燜蝦。

連喬玉喜歡的酸菜魚我都做了。

十道菜裏,只有一道是我喜歡的,我放了香菜。

可兒子不記得我愛喫香菜,傅言只讓我重做。

“媽媽,再做一個紅燒肉吧,小玉姐姐喜歡。”

見我沒說話,傅言把我往廚房方向推了推。

“快去做,今天是兒子生日,別掃興。”

餐桌上,兒子左手牽着喬玉,右手拉着傅言。

其樂融融,像極了一家三口。

我默默盯了會兒,抬手解下了圍裙。

既然這個家沒有我的位置,那我退出好了。

01

離家兩個小時,沒人給我發一條消息。

也沒人問我去哪兒了。

打開手機,卻彈出喬玉發的朋友圈。

是一張照片。

兒子傅子宸在切蛋糕,喬玉託着下巴笑着看他。

背後的玻璃窗上,映出傅言爲他們拍照的身影。

婆婆第一時間點了贊,在下面留言:

【小喬有時間來家裏玩,我都想你了。】

喬玉很快回復:【好呀阿姨,我也想您了。】

收起手機,我長長呼出一口氣。

兒子過生日,我這個親生母親卻不在。

但沒人注意。

或者說,沒人在乎。

就像他們不在乎,做了十道菜的我,喜歡香菜。

趕上下班的點,路口堵了一羣人。

我看着綠燈的倒計時,突然想,從甚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是傅言爲了慶祝喬玉轉正,忘了我的生日?

還是兒子在幼兒園寫,他最喜歡的人是小玉姐姐?

綠燈亮起,我隨着人流穿過十字路口。

手上的戒指好像鬆了,“叮”的一聲掉在馬路邊上。

那是我和傅言的結婚戒指。

六年前我們結婚時,他還不像現在一樣有錢,爲了這枚戒指掏空了半年的積蓄。

我記得他把戒指戴在我手上的時候,說:

“清清,你在我這裏永遠是第一位。”

那時候我信了。

從小在父母的忽視中長大,以爲遇到了一生的救贖。

可現在,一個是我親自挑選的丈夫,一個是我親手養大的孩子。

他們都越過我,走向了別人。

手機鈴聲響起,是傅言。

“你不在家嗎?兒子鬧着想去遊樂園。”

電話那邊隱約傳來兒子的笑聲:

“我就要小玉姐姐和我一起去,不要媽媽這個掃興鬼。”

兒子生來就體弱。

我不讓他去遊樂園,不讓他喝冰可樂。

甚至爲了照顧好他,辭去了本該晉升的工作。

可對他來說,我的愛,是一種掃興。

傅言似乎意識到我聽到了這句話,沉默了一瞬,說:

“反正你也不喜歡這種人多的場合,我就帶兒子和喬玉去了。”

電話掛斷,紅燈正好亮起。

身後的人推搡了我一下:

“讓讓,不走的話別擋路。”

陽光下,掉在地上的戒指還反着光。

我沒撿,也沒再看。

只是轉身離開,撥通了一個電話:

“你好,幫我擬定一份離婚協議。”

“嗯,孩子我不要,歸男方。”

02

從律師事務所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

傅言和傅子宸還沒回來,桌上那幾道菜也早就涼透了。

我站在玄關處看了很久。

然後換了鞋,進了廚房,把那盤加了香菜的涼拌牛肉端起來。

香菜已經被湯汁泡得發暗。

這是十道菜裏,唯一一道我自己想喫的。

我盯着看了一會兒,最後連同剩菜一起倒進了垃圾桶。

剛收拾到一半,門外傳來傅子宸興奮的聲音。

“爸爸,小玉姐姐,我今天太開心了!”

門被推開,傅子宸抱着一個巨大的奧特曼玩具衝進來。

傅言跟在後面,手裏提着幾個購物袋。

喬玉也來了,抱着一隻兔子玩偶在身後亦步亦趨地跟着:

“子宸,慢點跑,別摔着。”

傅言換鞋時纔看見我站在餐桌旁,愣了一下。

“你回來了?”

我沒說話。

他似乎也沒覺得哪裏不對,把購物袋放到沙發上,隨口解釋:

“今天玩得有點晚,子宸高興,就順路去商場逛了一圈。”

傅子宸拉着喬玉的手,興沖沖地給我看:

“媽媽,你看小玉姐姐的手鍊好看嗎?我和爸爸一起挑的。”

手鍊上的碎鑽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喬玉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

“傅總說是爲了感謝我來陪子宸過生日。”

“但其實不用的,子宸這麼可愛,我很喜歡他。”

傅言看着她,語氣溫和:

“一碼歸一碼,你陪他玩了一下午,也累了。”

傅言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起甚麼,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

我手指一頓。

他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枚胸針。

“這是給媽買的,她前兩天說想要一枚別針配披肩。”

我看着他。

傅言像是終於意識到了甚麼,神情有些不自在。

“今天人多,逛得也急。”

“你的......忘了。”

忘了。

我竟然一點都不意外。

六年前,他哪怕加班到凌晨,也會記得給我帶一塊我愛喫的栗子蛋糕。

那時候他說,別人有沒有都不重要,我的清清必須有。

現在他給所有人都買了東西,連沒在場的婆婆都有。

只有我沒有。

傅子宸從玄關跑過來,仰頭看着傅言:

“爸爸,小玉姐姐的兔子可以放在我房間嗎?”

傅言笑了笑:“那是你小玉姐姐的,你要問她。”

喬玉靠在門邊,溫柔地說:

“當然可以呀,子宸喜歡放哪裏,就放哪裏。”

傅子宸歡呼一聲。

我看着他們,忽然覺得廚房的燈有些刺眼。

傅言似乎被我的沉默弄得有些煩:

“沈清,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子宸生日,你說走就走。現在回來又冷着臉。”

“喬玉是客人,你讓人家多尷尬?”

喬玉連忙擺手:“傅總,沒關係的,清姐可能是累了。”

傅言卻皺着眉:“她累甚麼?一整天都在家,又不用上班。”

我洗碗的動作停住。

水流衝在盤子上,濺溼了我的袖口。

我說:“今天這頓飯,我從早上十點做到下午兩點。”

傅言怔了一下。

傅子宸在旁邊撇嘴:“可是媽媽做的菜有香菜,小玉姐姐不能喫。”

傅言很快接上:

“你看,孩子都知道小喬不喫香菜。”

“那你知道我喜歡喫香菜嗎?”

空氣靜了一瞬。

傅言的眉頭微微蹙起,傅子宸也眨了眨眼。

沒有人回答。

我低頭把盤子放回碗櫃。

“沒事,反正也不重要。”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牀時,傅言已經去公司了。

傅子宸坐在餐桌前喫早餐,喬玉也在。

看見我出來,她立刻站起來。

“清姐,不好意思啊,傅總早上有個緊急會議,讓我過來拿資料。”

我點點頭,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冰箱門上貼着一張新的便利貼,字跡清秀:

【傅總胃不好,早上不要喝冰咖啡哦。】

我盯着那行字,拉開冰箱。

昨天剩下的一小把香菜不見了。

喬玉走過來,語氣小心:

“清姐,你別誤會。我就是看冰箱裏味道有點重,怕影響其他食材,所以......”

傅子宸立刻替她說話:

“媽媽,小玉姐姐又不是故意的,香菜本來就臭。”

我關上冰箱門:“嗯。”

傅子宸雖然年紀小,卻也很會察言觀色。

見我這麼平靜,他愣了一下,又很快回到餐桌喫飯。

喬玉卻看着我,眼裏多了幾分疑惑。

畢竟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我總會露出些不高興。

然後傅言就會站出來說:

“沈清,你別這麼敏感。”

敏感,傅言總愛這麼說我。

喬玉可以隨意出入我家,是我敏感。

喬玉加上傅子宸幼兒園的老師,也是我敏感。

而現在,我不在乎了。

喫完早飯,喬玉主動提出送傅子宸去幼兒園。

正好律師發來消息,說離婚協議的初稿已經發到郵箱。

我坐在陽臺上,一條條看過去。

看到“子女撫養”那一欄時,我的視線還是頓住。

傅子宸出生時,在保溫箱住了十三天。

我日日夜夜守在醫院外,連眼都不敢合。

他三歲前,幾乎每個月都生病,半夜發燒,我抱着他跑急診。

他曾說這個世界上他最愛的人就是媽媽。

可後來,他也忘了。

中午,幼兒園老師在羣裏發了通知。

週五有親子手工活動,父母至少一方到場。

我剛想回復,傅子宸的小電話手錶先打了進來。

“媽媽,週五你不要來哦。”

“爲甚麼?”

“我已經跟老師說了,小玉姐姐會來。”

我沉默了一下:“那是親子活動。”

傅子宸理直氣壯:

“可是小玉姐姐比你會做手工。你每次都慢吞吞的,還不讓我用剪刀。”

電話那邊傳來小朋友喊他的聲音。

他匆匆說:“媽媽你別生氣哦,反正你也習慣了在家待着。”

電話掛斷,我坐在陽臺上,很久沒有動。

下午,傅言回來了。

我以爲他是要問親子活動的事。

結果他開口就是:

“週五你別去了,子宸說想讓喬玉陪他參加。”

我閉了閉眼。

傅言大概以爲我要鬧,語氣提前沉下來:

“沈清,孩子喜歡誰陪是他的自由。你別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我輕輕笑了一聲:“好。”

傅言似乎有些意外:“你同意了?”

“嗯。”

他剛想鬆口氣,又突然看到我空蕩蕩的手指,臉色一變:

“清清,你的戒指呢?”

擇日不如撞日,或許早些說開也好。

我站起身,平靜地看向傅言:

“傅言,我要跟你離......”

04

話沒說完,電話鈴聲響起。

傅言接通,臉上帶了笑:

“好,你能答應真是太好了,到時候子宸就麻煩你了。”

電話掛斷,傅言臉上的笑還沒散去。

他又看了我一眼,語氣像是安撫:

“清清,喬玉已經答應了陪子宸去參加活動,你就當給自己放個假。”

“下次做家務不用把戒指摘下來,真要不小心弄壞了,換個新的就好了。”

沒等我回話,他已經離開了家。

週五那天,我沒有去幼兒園。

喬玉去了。

她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裏,傅子宸站在她旁邊,舉着一個歪歪扭扭的紙房子。

配文是:【第一次參加親子活動,緊張又開心。】

傅言點了贊。

婆婆評論:

【我們子宸真棒,小喬也辛苦了。】

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扣上了手機。

下午的時候,婆婆來了,身後跟着喬玉和傅子宸。

傅子宸一進門就嚷:

“奶奶,小玉姐姐做的小房子老師誇了!”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哎喲,我們小喬就是心靈手巧。”

她轉頭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笑意淡了些。

“清清,不是媽說你。親子活動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能讓小喬去?多麻煩人家。”

我抬頭看她:“傅子宸沒和您說嗎?是他想讓喬玉陪他去。”

婆婆像是被噎了一下,隨即皺眉:

“孩子都是誰對他好,他和誰親。你自己該反思一下。”

話落,傅言回來了。

他一進門,喬玉自然地接過他的外套:

“傅總,今天子宸在幼兒園表現特別好。”

傅言看着她,神色柔和:“辛苦你了。”

婆婆坐在沙發上,忽然開口:

“傅言,我看小喬最近老是兩頭跑也麻煩。”

“她不是租的房子快到期了嗎?要不先讓她住家裏幾天。”

我抬起頭。

傅言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立刻拒絕。

傅子宸卻從地毯上跳起來:

“真的嗎?小玉姐姐可以住我們家嗎?”

他跑到喬玉身邊,抱住她的胳膊。

“太好了!那以後小玉姐姐就可以每天給我講故事了!”

傅言看着兒子高興的樣子,眉眼也軟下來。

他轉頭看向我:“清清,要不就讓小喬先住幾天吧。”

我看着他:“你是在和我商量嗎?”

“不是商量還能是甚麼?”

傅言皺起眉,語氣有些不耐:

“沈清,你這幾天怎麼了?別一副誰都欠你的樣子。”

婆婆跟着說:

“就是,你天天在家,還能多個人幫你分擔,你有甚麼不滿意?”

喬玉眼眶紅了:

“清姐,如果你真的不願意,我可以不住。都是我不好,讓你和傅總吵架。”

傅言立刻看向她:“跟你沒關係。”

然後他又對我說:“你看看,一句話把人弄成這樣。”

這樣?哪樣?

我又想起傅子宸生日那天。

我端着唯一一道我自己喜歡的菜。

可傅子宸說小玉姐姐不喜歡香菜。

傅言說再重新做一遍。

傅言見我不說話,以爲我默認了,語氣緩了些:

“就這麼定吧,明天我讓司機幫小喬把行李搬過來。”

傅子宸高興地拍手:

“小玉姐姐住我旁邊那間!我要把我的小夜燈給她!”

婆婆笑着說:“這纔對嘛,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多好。”

一家人。

我笑了一下,站起身。

傅言抬頭看我:“你要幹嘛?”

我沒回答,轉身進了臥室。

抽屜最下面,放着下午剛打印好的離婚協議。

我拿出來時,客廳裏,傅子宸還在興奮地問喬玉喜歡甚麼顏色的窗簾。

婆婆說客房的牀單太素,得換套粉色的。

傅言低聲說:“都行,她住得舒服就好。”

我走出去,傅言不耐煩地抬眼:

“沈清,你又鬧甚麼?”

我看着他,平靜地說:“傅言,我沒鬧。”

“喬玉以後想住哪兒都可以,客房可以,主臥也可以。”

“反正從今天起,跟我沒關係了。”

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傅言下意識低頭看向茶几,在看清上面“離婚協議書”幾個字的瞬間。

他臉上的神色,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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