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窗外下起了暴雪。
我在劇烈的胃痛中醒來。
摸向牀頭櫃,想拿止痛藥。
藥瓶空了。
我強忍着痛坐起來,走到客廳。
紀雲箏坐在沙發上,正對着電腦敲打鍵盤。
屏幕上是一個婚禮策劃的頁面。
聽見我的腳步聲,他迅速合上電腦。
“醒了?還疼嗎?”
“我的止痛藥呢?”
“我昨天看藥瓶快空了,就幫你收起來了。是藥三分毒,你總喫對肝腎不好。”
他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溫水。
“多喝點熱水,忍一忍就過去了。”
忍一忍。
癌症晚期的骨轉移痛,他讓我忍一忍。
“把藥給我。”
“聽瀾,你聽話。”
“我說了,把藥給我。”
我的聲音很輕,但帶着不可抗拒的冷硬。
他看着我,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耐煩。
轉身從揹包底層掏出那個白色的塑料瓶,扔在桌上。
“你自己看着辦吧。”
我倒出兩粒藥,沒有水,直接嚥了下去。
藥片劃過食道,帶來一陣刺痛。
“今天天氣不好,別出門了。”他在沙發上坐下。
“我要去黑沙灘。”
“外面風那麼大,你去那裏幹甚麼?”
“遺願清單第一條,在冰島黑沙灘散步。”
我看着他。
“你不是說,要陪我做完嗎?”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行,我帶你去。”
他去租了一輛越野車。
我坐進副駕駛,剛想系安全帶,卻發現座椅被調到了極其靠後的位置。
我身高一米六五。
宋晚晴一米七二。
這個位置,我不伸直腿根本夠不到前面的儲物格。
“座椅怎麼這麼靠後?”我隨口問。
“租車公司的人個子高吧。”他發動引擎,目視前方。
車子開上公路。
車內的暖風開得很足。
但吹出來的卻是冷風。
“暖風壞了嗎?”我裹緊了外套。
他伸手調了一下出風口。
“可能是線路問題,你忍一下,很快就到了。”
他穿着那件定製的極地抗寒防風衣。
而我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羽絨服。
冷風直直地吹在我的胃部。
剛剛壓下去的疼痛又開始翻湧。
我伸手點開車載中控的藍牙界面,想放點音樂分散注意力。
屏幕亮起,自動連接了紀雲箏的手機。
歷史播放記錄彈了出來。
排在第一的是一段語音備忘錄。
標題是:【場地確認】。
我點了播放。
音響裏傳出紀雲箏的聲音。
“教堂的玻璃要換成透明的,晚晴喜歡看雪。”
“鮮花空運過來要保持新鮮,她對花粉過敏,注意處理花蕊。”
“戒指我帶過來了,尺寸是她的,不用改。”
車廂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車載音響裏,他溫柔到滴水的聲音在迴盪。
紀雲箏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在冰雪路面上打滑,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慌亂地伸手關掉屏幕。
“聽瀾,你聽我解釋。”
“解釋甚麼?”
我看着窗外的風雪,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這是我一個客戶的婚禮策劃,我幫他們確認細節。”
“哪個客戶叫晚晴?”
“她只是同名。”
同名。
多麼拙劣的藉口。
“是嗎。”
我沒有再追問。
他似乎鬆了一口氣,重新發動車子。
“聽瀾,你別總是疑神疑鬼的。我既然陪你來了冰島,就是想好好陪你。”
“嗯。”
車子停在黑沙灘的停車場。
風大得幾乎能把人吹倒。
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捲起白色的泡沫。
我推開車門走下去。
冷風瞬間灌滿衣襟。
紀雲箏跟在我身後。
“隨便看看就行了,太冷了,我們回去吧。”
他站在背風處,雙手插在口袋裏。
我走到海邊。
海浪舔舐着我的鞋尖。
這裏很美。
但也真的很冷。
“紀雲箏。”
我背對着他開口。
“嗯?”
“你愛我嗎?”
風把我的聲音吹得支離破碎。
他往前走了兩步。
“當然愛。不愛我怎麼會放下工作陪你來這裏?”
“好。”
我轉過身,看着他。
“那你站在這裏,陪我吹半個小時海風。”
他皺起眉。
“你瘋了?你身體受不了的。”
“我受得了。你陪我。”
“孟聽瀾,你能不能別無理取鬧?”
他的語氣終於染上了真實的怒意。
“我都說了太冷了,你非要在這裏折磨自己,也折磨我嗎?”
折磨。
原來陪我完成遺願,對他來說是折磨。
“好,我們回去。”
我徑直走向車子,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