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走出母校的大門,冷風吹散了禮堂裏的沉悶。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婚房的地址。
周既白以爲我在拿喬。
這十年裏,我對他百依百順,從不發脾氣。
他早就習慣了我的妥協。
他肯定以爲,只要他晾我一晚上,明天我就會乖乖穿上那件接了布的婚紗,出現在婚禮現場。
車停在市中心的高檔小區。
這套平層是我們共同出資買的,首付一人一半。
但裝修的每一塊磚,都是我跑建材市場盯出來的。
走到門前,我習慣性地輸入密碼。
我的生日,加上週既白的生日。
屏幕顯示:密碼錯誤。
我停頓了兩秒,重新輸入了一串數字。
0815。
林序秋的生日。
“滴——”鎖開了。
推開門的瞬間,我以爲自己走錯了房子。
我親手挑選的奶白色真皮沙發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暗紅色的復古絲絨沙發。
茶几上擺着一套精緻的日式茶具,我記得林序秋最喜歡喝手衝抹茶。
陽臺上我種的桔梗花全被拔了,換成了滿天星。
連玄關處的拖鞋,都多了一雙女士的白色兔子絨拖鞋。
三十六碼。
我的腳是三十八碼。
我走到客廳中央,看着電視牆上掛着的一幅巨大的拼圖畫。
是周既白、林序秋、賀南枝和陸星馳四個人的合照。
背景是北海道的雪山。
那年冬天周既白說公司有封閉式培訓,沒帶我去。
原來他們四個去滑雪了。
畫框的右下角,林序秋用娟秀的字體寫着一行字。
“最好的我們,永遠不散。”
永遠不散。
那我算甚麼?
我走進主臥,拉開衣櫃。
屬於我的那一半空間,已經被各種名牌包和當季新款女裝佔滿。
標籤都沒剪,顯然是剛送來的。
尺碼全是S號。
我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給中介發了條消息。
“明熙苑的房子,幫我掛出去賣,急售。”
中介秒回:“沈小姐,這不是您的婚房嗎?明天不就辦婚禮了?”
“不結了。”
“那周先生那邊......”
“房子是在我一個人名下,全權由我處置,首付的錢賣完我會折算給他。”
當時爲了避稅,房子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
周既白還感動地說,這是他對我的絕對信任。
現在看來,不過是他不想在房產證上留下和我的關聯。
敲定完賣房的事宜,我找出一個行李箱。
把洗手檯上僅存的我的一把牙刷和一瓶面霜扔了進去。
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在這個我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家裏,我活像個借住的租客。
剛拉上行李箱的拉鍊,大門響了。
周既白的聲音從玄關傳來。
“序秋,你慢點,醫生說你要靜養。”
“既白,知晏是不是真的生氣了?要不我搬出去吧。”
“搬甚麼搬,這房子有我一半,我想讓誰住就讓誰住。”
他們走到客廳,迎面撞上了拉着箱子的我。
林序秋嚇得往周既白身後躲。
周既白看到我手裏的箱子,眉頭緊鎖。
“沈知晏,你又在發甚麼瘋?”
“彩排扔下我們一走了之就算了,現在又回家鬧離家出走?”
“你都快三十歲了,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臉,突然覺得很滑稽。
“我回自己的房子收拾東西,算離家出走?”
“你的房子?”周既白冷笑了一聲,“這房子的首付我可是出了一半的。”
“是嗎?”
我指了指那套暗紅色的沙發。
“沙發是誰換的?”
“序秋說原來那套太硬,她腰不好,我讓她隨便挑了一套。”
“密碼是誰改的?”
“序秋記性差,老是按錯密碼,換成她的生日方便點。”
他回答得如此自然,彷彿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點點頭。
“行,既然你們住得這麼習慣,那就多住幾天。”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
周既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捏痛了我的骨頭。
“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這個門,明天這婚就真別結了!”
我垂下眼,看着他修長的手指。
十年來,這雙手牽過我無數次。
每一次,我都以爲那是安穩。
“周既白,我以爲我剛纔在禮堂說得很清楚了。”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明天的婚禮,新娘是她,不是我。”
“祝你們,百年好合。”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周既白在裏面砸東西的聲音。
“讓她走!我看她能硬氣到甚麼時候!”
“等她消氣了,還不是得乖乖滾回來求我!”
我按下一樓的按鈕,看着跳動的數字。
“不用等了。”
“我嫌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