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沈嘉音把我們三歲兒子的遺物,全部扔進了小區的垃圾桶。
只因爲她的竹馬回國暫住,說那個保留着嬰兒牀的房間陰氣重,讓他整夜失眠。
我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垃圾車前,不顧指甲劈裂流血,拼命翻找着兒子的舊玩偶。
沈嘉音踩着高跟鞋大步走過來,一把箍住我的雙肩,大力搖晃着:
“安安已經走了兩年,你到底還要把自己困在過去多久?”
“你是不是非要逼得清安搬走,逼得我再也不回家你才甘心?”
當年兒子夭折,是她紅着眼眶發誓,這間屋子永遠屬於兒子。
如今,我的思念卻成了她沉重的負擔。
我坐在髒水橫流的地上。
看着她輕聲安撫着受驚的清安離開,心臟像被徹底揉碎。
我沒有吵鬧,只是麻木地抱着找回的小老虎回到房間。
拿出包裏那張腦癌晚期的診斷書,我蜷縮在空蕩蕩的牀上,眼淚無聲砸落。
再等三個月就好。
我的安安一定等急了,爸爸馬上就去陪你。
......
“裴景雲,你是不是非要這麼晦氣?”
臥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砸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沈嘉音大步走進來。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蜷縮在牀角的我。
視線落在我緊緊抱在懷裏的那隻髒老虎玩偶上,眉頭厭惡地皺起。
“我剛纔在樓下跟你說的話,你是一句都沒聽進去是不是?”
“清安對塵蟎嚴重過敏,你非要把這沾滿垃圾堆細菌的破爛拿回房間,是想害死他嗎!”
我緩慢地抬起頭,視線由於腦癌壓迫視神經,已經有些模糊。
看着眼前這個我愛了十年的女人,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這是安安的東西。”
“整個家裏,就只剩下這一個了。”
沈嘉音煩躁地扯下了脖子上的絲巾,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搶。
“甚麼安安的東西!安安已經死了!兩年前就死了!”
“你整天像個神經病一樣抱着個死人的東西,清安說得對,這屋子裏的陰氣就是被你搞出來的!”
我死死咬着牙,拼盡全身力氣護住懷裏的小老虎。
指甲因爲用力過度,剛纔在垃圾桶裏劈裂的傷口再次崩開,鮮血染紅了老虎金黃的耳朵。
“別碰它!”
我低厲地吼了一聲。
沈嘉音被我滿手的血跡驚了一下,動作頓在半空。
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和隱痛,但很快被更加濃烈的煩躁掩蓋。
“你瘋了是不是?爲了個破布娃娃把自己弄成這樣?”
她從牀頭櫃上扯過幾張紙巾,想要來捂我的手。
我偏過頭,躲開了她的觸碰。
這個曾經連我切菜劃破皮都會心疼半天的女人,剛纔眼睜睜看着我在垃圾堆裏翻找,卻只顧着去安撫受驚的顧清安。
現在這遲來的心疼,比垃圾桶裏的酸水還要噁心。
“嘉音姐......”
門外傳來微弱的聲音。
顧清安穿着我的男士真絲睡袍,領口微敞露出緊實的薄肌,端着一杯熱牛奶站在門口。
他看着我手上的血,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景雲哥怎麼流了這麼多血呀?嘉音姐,都怪我。”
他紅着眼眶走進來,把牛奶放在桌上,想去拉沈嘉音的衣角。
“要不是我晚上總是做噩夢,說那間房讓我害怕,你也不會去扔那些東西。景雲哥恨我也是應該的。”
“我明天還是搬走吧,我不配住在這裏。”
沈嘉音立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聲音瞬間柔和下來。
“胡說甚麼。你身體不好,剛回國能去哪?”
她轉過頭,看着我的眼神再次變得冰冷。
“裴景雲,清安好心給你送牛奶,你連個好臉色都不給是嗎?”
我抱着小老虎,冷冷地看着這對男女。
“沈嘉音,帶着他,滾出我的房間。”
“你!”
沈嘉音氣結,指着我的鼻子。
“好,你願意抱那破爛你就抱着!但安安那個房間,我明天就會叫裝修隊來砸掉。”
我猛地抬起頭,心臟因爲劇痛一陣抽搐。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沈嘉音冷笑出聲。
“那間房空着也是空着,清安睡眠不好,需要改成一個向陽的畫室。我是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
“當年是誰發誓,那間屋子永遠屬於安安的!”我渾身發抖。
沈嘉音眼神閃躲了一下,避開了我的目光。
“人要向前看。我們還年輕,以後還可以再****的。”
“清安是客人,你作爲男主人,就不能大度一點嗎?”
大度?
把兒子最後的痕跡抹S,給她的竹馬騰地方,這叫大度?
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臉,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腦子裏一陣尖銳的刺痛襲來,我眼前一黑,脫力地倒在枕頭上。
“隨便你吧。”
我閉上眼睛,翻了個身,背對着他們。
反正,我只剩三個月了。
隨便你們怎麼折騰,我都不想管了。
身後傳來沈嘉音難以置信的聲音。
“裴景雲,你又在甩甚麼臉色?你真以爲我拿你沒辦法是不是!”
“嘉音姐,算了,景雲哥肯定累了,我們先出去吧。”
顧清安柔聲勸着,腳步聲漸遠。
門被重重關上。
我把臉埋進老虎玩偶裏,眼淚混合着血水,無聲地洇溼了布料。
安安,對不起,爸爸沒用。
連你的房間都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