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丈夫確診胰腺癌晚期那天,全院專家說只有我能主刀。
我卻把報告扔進碎紙機:
“我不做。”
丈夫以爲是玩笑,拽着我:
“清弦,咱倆結婚十二年,你甚麼時候跟我耍過脾氣?”
我甩開他,頭也沒回。
第二天他化療吐出膽汁,連打九通電話。
我在打遊戲,一通沒接。
婆婆跪在科室門口磕出了血:
“雲辭十八歲就跟着你,窮得喫泡麪都沒嫌過,你是他唯一的活路啊!”
我想了想,確實沒喫過好的。
所以我繞過她,去食堂買了份紅燒肉。
同事指着我罵:
“你老公爲供你讀博,去工地兼職累出胃穿孔,你現在連刀都不拿?”
我嚼着飯,語氣平淡:
“他的病,不歸我管。”
丈夫最後一次找我時瘦骨嶙峋。
他放下銀行卡:
“手術費湊齊了,要多少主刀費我都給。”
我把卡推回去:
“給多少都不做。”
......
銀行卡順着光滑的辦公桌面滑落。
“啪嗒”一聲,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
楚雲辭僵在原地。
他那雙曾經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深深凹陷下去。
眼底爬滿了血絲。
原本合身的病號服,穿在他身上就像套着一個空蕩蕩的面口袋。
“清弦。”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彎腰去撿那張卡。
指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泛着青白。
“卡里有三十萬,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我知道你覺得胰腺剝離手術風險大,怕砸了你神外第一刀的招牌。”
“我籤免責協議行不行?”
“就算我死在手術檯上,也絕對不連累你半點。”
他仰起頭看着我。
蒼白的嘴脣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滿眼都是讓人窒息的哀求。
我靠在真皮椅背上。
目光越過他瘦削的肩膀,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我說了,不做就是不做。”
“把錢收好,出去。”
楚雲辭沒動。
他固執地把銀行卡重新放在我的電腦鍵盤旁。
“全院的專家都會診過了。”
“腫瘤位置卡在腸繫膜上動脈血管旁邊。”
“他們說,放眼整個南城,只有你能把腫瘤完整剝離下來。”
“清弦,我還不想死。”
眼淚順着他凹陷的面頰滾落,砸在我的手背上。
很燙。
我抽出幾張紙巾,緩慢地擦了擦手背。
然後把紙團精準地扔進垃圾簍。
“南城不行,就去北京,去上海。”
“別在我這裏耗着。”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猛地踹開。
心外科副主任蕭南秋像一頭髮怒的母獅衝了進來。
她一把拽住我的衣領,將我從椅子上死死扯了起來。
“沈清弦!你她媽說的還是人話嗎!”
“雲辭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你讓他去北京上海?”
“他在路上就能嚥氣你知不知道!”
我沒掙扎。
任憑蕭南秋勒得我呼吸困難。
“鬆手。”
我語氣平靜地看着她。
“我松你大爺!”
蕭南秋一拳砸在我的左臉上。
力道極大。
我的頭重重偏向一邊,口腔裏瞬間瀰漫開一股鐵鏽味。
嘴角破了,血順着下巴滴在白大褂上。
“老婆!”
楚雲辭尖叫一聲,猛地撲上來抱住蕭南秋的胳膊。
“蕭醫生,你別打她!別打她!”
“她手上有幾百臺手術要做,她的手不能受傷!”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
即便我眼睜睜看着他去死。
他下意識的第一反應,依然是保護我的手。
蕭南秋氣得雙眼通紅,指着我的鼻子大罵。
“雲辭!你到現在還護着這個冷血的女人!”
“你看看她這副死人臉!”
“她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
科室外的走廊上圍滿了護士和病患家屬。
無數雙眼睛透過玻璃門往裏看。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這不是沈主任嗎?怎麼連自己老公都不救?”
“聽說她老公當年爲了供她上醫學院,一天打三份工,累得胃大出血差點沒命呢。”
“真夠狠的,狼心狗肺啊。”
我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跡。
坐回椅子上,順手拿起鼠標,點開了電腦桌面上的消消樂。
“蕭南秋,這是我的家事。”
“你再幹擾我工作,我就叫保安了。”
“工作?”
蕭南秋怒極反笑,一巴掌拍在顯示器上。
“你老公在化療室裏吐得膽汁都出來了,你在這兒玩消消樂?”
“沈清弦,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楚雲辭虛弱地靠在辦公桌邊緣。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他看着屏幕上閃爍的遊戲方塊,又看了看我面無表情的臉。
眼裏的光,終於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當年你還在讀本科。”
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交不起住宿費,被房東趕出來。我們在地下室裏,吃了一個月的清水掛麪。”
“你發着高燒,握着我的手說,以後成了大醫生,絕不讓我受一點苦。”
他慘笑了一聲。
“清弦,你食言了。”
我握着鼠標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隨後又快速地點擊消除了一排方塊。
音箱裏傳出遊戲歡快的提示音。
“人往高處走。”
我盯着屏幕。
“過去的苦日子,提起來有意思嗎。”
蕭南秋氣得渾身發抖,左右找東西似乎想砸碎我的頭。
“雲辭,走!我們去求院長!”
“這個女人不配拿刀!我今天就算跪碎了膝蓋,也一定給你找個能主刀的醫生!”
蕭南秋扶着搖搖欲墜的楚雲辭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楚雲辭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如果不主刀,今晚能回家喫頓飯嗎?”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着。
“今晚有事,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