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丈夫升任首輔那日,送了我一紙休書。

罪名是無子。

可我們明明有過一個兒子。

三歲那年,高熱驚厥,丈夫將唯一請來的太醫帶去了外室院中。

她不過是喫壞了肚子。

我的孩子,卻沒能熬過那一夜。

這些年,他不許我提。

“人各有命,你總怨着她,孩子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我便閉了嘴,守着兒子的舊衣裳過日子。

如今,外室的父兄得勢,他終於能名正言順地娶她。

只是我孃家留下的產業,還需我親自打理;府中人情往來,也離不得我。

所以,他給我留了條活路。

“明日先去衙門銷了婚書,後日再從側門進府。”

“雖是妾室,我不會薄待你。”

我捏着休書,問他:“你是要我給她磕頭,叫她主母?”

他沉默片刻,點了頭。

婆母坐在上首,甚至鬆了口氣。

“你年紀大了,又沒兒子,離了這裏,還能去哪兒?”

我望着堂中那塊積善之家的匾額,慢慢將休書疊好。

這些年,我總以爲,總要顧着夫妻名分,顧着兒子的父親。

如今這兩重顧忌,竟是他親手替我摘乾淨了。

......

“晏南枝,你還在等甚麼?”

沈祈安不耐煩的聲音打破了堂內的死寂。

他端坐在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

身上那件緋色孔雀補服還沒換下。

這是他今日剛剛受封的首輔官服。

金絲銀線,在堂內的燭火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我低下頭。

視線落在手中那張薄薄的休書上。

“無子”兩個字,寫得力透紙背。

七年夫妻,一朝登頂。

他連一日都等不及,便迫不及待地要將我掃地出門。

“侯府的規矩,休書一出,便再無轉圜的餘地。”

沈祈安放慢了語速。

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我讓你後日從側門進府,已是看在晏家當年資助我進京趕考的情分上。”

“你若再端着你那高門貴女的架子,便連這妾室的位置都保不住。”

我抬頭看他。

那張臉依舊清俊,卻再也找不到當年在晏家門前,冒雨求娶我的半分影子。

“妾室?”

我輕輕捻着紙頁。

“沈祈安,你讓我一個明媒正娶的結髮妻子,去給你養在柳巷裏的外室做妾?”

“放肆!”

婆母沈老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震得桌上的茶盞咔噠作響。

“知雪如今可是宋老將軍認下的義女!她的父兄在邊關立了大功,皇上都親自嘉獎!”

“你呢?晏家早就沒落了,你那個斷了腿的舅父,還能給你撐甚麼腰?”

婆母輕蔑地上下打量着我。

“你嫁進沈家七年,連個蛋都下不出來,讓你做妾,已是我沈家祖宗積德,寬宏大量!”

連個蛋都下不出來。

我閉上眼。

指尖猛地攥緊,休書的邊緣在掌心勒出一道紅痕。

他們怎麼敢說這樣的話。

怎麼敢。

“母親息怒。”

沈祈安皺了皺眉,語氣卻並沒有多少責怪。

他轉頭看向我。

眼神裏透着理所當然的施捨。

“南枝,你就是太倔。”

“知雪不比你,她性子軟,又懷着我的骨肉,受不得半點委屈。”

“你只要安分守己,幫她理好中饋,管好晏家留下的那些鋪子。”

“每個月的初一十五,我依然會去你的院子裏過夜。”

每個月的初一十五。

這是他給我的最高恩賜。

就好像我是個討飯的叫花子,在等着他施捨幾粒殘羹冷炙。

我笑了。

嘴角扯出一抹極其乾澀的弧度。

“沈祈安,你今日升了首輔,是不是覺得,這全天下的規矩,都由你來定了?”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晏南枝,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嗎?”

“你以爲你還是當年那個不可一世的晏家大小姐?”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近我。

緋色的官服擦過我的裙角。

“我最厭惡的,就是你這副永遠冷靜、永遠高高在上的嘴臉。”

“不管遇到甚麼事,你都不會哭,不會軟語溫存。”

“你像塊捂不熱的石頭,懂嗎?”

原來如此。

我在心裏默默嚼着這幾個字。

因爲我不懂軟語溫存。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拿走晏家的銀子去疏通官場。

所以他理直氣壯地在柳巷養了宋知雪五年。

所以,他連我們的兒子死了,都能輕飄飄地說一句“人各有命”。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首輔大人想要會哭的,柳巷裏多的是。”

“何必留我這個石頭在府裏礙眼?”

沈祈安眼角抽動了一下。

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冥頑不靈。

“你別不知好歹!”

“離了沈家,你一個被休的下堂婦,還能去哪?”

他冷笑一聲。

“難不成,你要去大街上討飯?”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這休書,你認,還是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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