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次日落
正文:
「我的葬禮邀請你和小三坐vip位哈!」
確診肝癌的第七天,我給自己約了國內最好的遺物整理師。
他的排單已經到了明年九月,我託關係才插隊到最近的約單。
據說人文關懷特別好,可以讓我體面地死去。
沒有父母偏愛,沒有丈夫冷暴力,也沒有兒子的仇恨。
我躺在浴缸裏,割開手腕看着血液緩緩淌着。
遺物整理師突然打來了電話:「您預定的遺物整理師已於昨日去世,我是他的兒子。」
「我已經在努力學我爸的技術了。」
「所以,您…能不能晚點死?」
1
不能!
我的生活早已一團爛泥,難道連選擇去死的權利都要被剝奪嗎!
我氣憤地捏緊了手機,剛想破口大罵,心裏閃過一絲酸澀。
「我的訂單近期就會生效,合同都已經簽好了你們還想毀約嗎?」
對面的男子一下子慌了神:「小姐,不是這個意思!」
他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被我開口打斷:「不好意思,我現在就通知你晚上七點我就要使用訂單權力。」
「我現在正在自S,晚點你就能來了。」
活了整整三十年,所有的自尊都被別人壓倒在土裏無法動彈。
相愛十年的老公被人搶了。
在鬼門關遊蕩一趟才生下來的兒子親密地叫別的女人媽媽。
被親生父母徹底趕出家門。
所以即使是最後的體面,我也要努力維持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男聲裏帶着一絲疲倦。
他沒有安慰我,更沒有想要勸解我,只是自顧自的說起了自己的事。
「父親走的太快,家裏人都難以接受。」
「我討厭他的職業,卻沒想到這麼多人需要他。」
「或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總有人會需要你的。」
是嗎?可是衆叛親離的我,早就已經不被人需要了。
「我會好好努力學父親的技術的!請求您給我一個機會!」
我思索片刻:「那能打折嗎?」
他們家訂單確實挺貴的。
對面沉默一會:「給您打對摺。」
「成交!」
沒辦法,一向勤儉節約慣了。
死了之後,我還要再選一個心儀的棺材和墳地。
雖然現在都是火葬,但告別儀式那天我還需要一個棺材。
我要找個知名藝術家在我的棺材上diy!
畫甚麼好呢,我最喜歡hellokity了!
我老公不就是知名藝術家嗎!
【老公,我快死了。能幫我diy一個棺材嗎?】
我翻出列表好久不聯繫的老公,發送消息。
紅色感嘆號如同浴缸裏的血一樣刺眼。
忘了,路青雲早就把我拉黑了。
我又在置頂家族羣聊裏發消息。
【家裏之前預定的墳地能留一塊給我嗎?】
【我最近可能要用。】
消息一發,石沉大海。
羣裏有生我養我的爸爸媽媽。
還有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
一個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妹妹。
她像是攀爬的藤蔓,死死地盤踞在了我家。
【姐姐,小時候我身體不好的時候媽媽就說那塊墳地要留給我了呀。】
【你身體這麼好,怎麼會需要呢?】
許樂陽的消息倒是發得很快。
【姐姐,別拿生命開玩笑。爸爸媽媽都很擔心你的。】
隨後她發來一張圖片,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在外燒烤的圖片。
照片的一側我看到了一隻帶着男士手錶的手。
那塊男士手錶是我送給我老公的新婚禮物。
我快速地給她撥通了視頻電話。
看着浴缸裏的血許樂陽被嚇得花容失色。
「你又在搞甚麼鬼!」
爸爸憤怒地奪過手機破口大罵:「你這個自私自利的人!你已經被逐出許家了,還想着要家裏的東西?」
「你死外面都沒人管你!」
電話的忙音讓我心裏一陣陣抽疼。
【姐姐,別生氣。是我的錯,我沒看出來你在和我開玩笑。】
【姐姐,你能不能別再這麼幼稚了。怪不得姐夫想要離開你。】
她像是等了整整兩分鐘才撤回。
【不好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總愛這樣,裝作柔弱地陷害別人,卻又在證據確鑿的時候迅速示弱。
許樂陽是我十歲那年住進我家的,她是我爸初戀情人的女兒。
初戀情人一死,他就迫不及待地接盤。
他設計了一出感情至深的大戲,讓許樂陽光明正大地成爲了我家的養女。
許樂陽來了我家之後,原本就不被父母疼愛的我徹底被打入了塵埃。
她陽光大方,惹得全家人都喜歡。
我自卑內斂,家裏的管家都能口頭凌辱我。
有時候,父母也會對我這個親生女兒感到愧疚。
高考之後,連最後的愧疚都消失殆盡。
許樂陽成功考入了b大,成爲了人上人。
爸爸大手一揮,想要她畢業後接管公司。
我卻考了個不上不下的本科,被我媽送出了國外。
我即使笨拙,卻也想要討到父母的一點關心。
我發奮讀書,成功考取國外知名大學的博士。
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要融入這個家,哪怕只給我一個小小的位置。
可無論怎麼討好,他們都始終偏愛着許樂陽。
我想要的不多,一點點的愛就足夠。
博士畢業之後,我靠着自己的努力開了一家公司。
原本談好的合作卻被人截胡了。
一打聽不就是我那位一畢業就當上總經理的好妹妹。
她用雙倍價格挖走了我的合作公司,以爲這會讓我備受打擊。
沒想到我大手一揮讓給了她。
你想要的我都給你,因爲就算你拿走了也配不上。
合作公司被爆出黑料,連帶着她的公司也陷入輿論風波。
最後還是我爸出馬給許樂陽擦了屁股。
「我已經派人查了是你搞的鬼,哪有自家人害自家人的?」
「你妹妹剛掌權不久你就想要陷害她,我們家沒有你這種自私自利的人!」
那天過後,我被趕出家門。
他們絲毫不提這一切都是許樂陽引起的,我只是老實反擊罷了。
甚至他們認爲愚笨的我嫉妒、埋怨許樂陽。
「放心,以後爸爸的東西總歸是留給你的。」
剛畢業的許樂陽對我說道,即使當時的她已經手握家族企業的大權。
離開家之前,我敲開了我媽的房門。
我向她告知了許樂陽的身份,她卻說從許樂陽進了家門後她就已經知情了。
「反正她又不是你爸的親生女兒。」
她淡淡地說道。
「你爸爸不可能出軌的。」
「倒是你怎麼那麼學不會討好你爸爸,你看看陽陽又聽話又乖巧。」
「我怎麼生出了你這麼個蠢貨,要是陽陽是我親生女兒就好了。」
我捏緊了手裏的揹包,指尖早已經泛白。
從小我就從未在父母這得到過一絲絲的愛。
不僅是我爸心繫初戀,也更是因爲我媽只知道圍着我爸轉的戀愛腦。
羣消息一直在閃動,我爸像是突發惡疾一般持續輸出。
【爸爸:嫉妒心重的人還不如早點死,免得禍害別人!】
【爸爸:你已經滾出我們許家,請自行退出家族羣!】
【爸爸:下次回來的時候跟我籤一份解除父女關係協議書!】
消息停止的幾分鐘,許樂陽把我老公拉入了羣中。
跳動的情侶頭像讓我心裏一陣陣的刺痛。
眼淚像是開了閘一般地不斷往下流。
曾經的路青雲成爲我前半生的救贖。
我以爲我能把我的後背穩穩地交給他。
他還是成爲了我的家人,只是身份不是我的枕邊人了。
許樂陽改了羣名「一家四口」,而多餘的第五個是我。
家裏唯一的的親生女兒。
而現在,這個家我不想要了。
2
我看着一池子的鮮血,皺起了眉。
電話不停在響,朦朧間我看到一個好久不曾閃動的號碼。
「許沉星,離婚協議書你到底甚麼時候籤?」
我喫力地站起了身,現在的我還不能死。
「永遠,不可能。」
我掛斷了電話,試圖尋找可以包紮的繃帶。
可血已經止不住了,我搖搖晃晃地出門卻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
我倒進了一個溫熱的懷裏,隨後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眼,一個穿着黑西裝的男子坐在我的病牀旁。
「許小姐,您醒了。」
他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眼神裏滿是疲憊。
「我是接手您的新遺物整理師許行歌,合同需要您再籤一份。」
見我沒有反應,他斟酌開口:「許小姐,好好活着比甚麼都重要。」
「許沉星,你這招是不是玩不膩!」
一個刻薄的男聲從不遠處傳來。
我的老公,藝術圈裏極富盛名的青年畫家。
他最痛恨的就是我玩尋死覓活這一套了。
「是我擅自聯繫你老公的。不好意思。」
許行歌也沒想到我和我老公的關係如此之差。
我咬緊牙關,看着路青雲怒氣衝衝朝我走來。
「是不是知道我來a市,特意演這一出給我看的?」
嗓音裏滿是諷刺和冷漠。
他用力地掀開我的被子,隨意掃了掃我手腕上的傷口。
眼裏卻毫無波瀾,彷彿在看一個毫不相關的人。
「這回可算是真流血了。」
結婚第五年許樂陽爬上了我老公的牀。
抓姦那天,我在家族羣裏開直播。
可爸媽始終裝聾作啞,竟開口稱:「你妹妹想要的東西,你讓給她便是了。」
連自己親生老公也得讓是嗎?
五年裏,我死死咬住路夫人這個身份不放。
這是我最後能與許樂陽對峙的籌碼了。
她渴望着路夫人這個位子多年,而我絕不會讓她輕易得到。
我冷淡一笑:「我要是死了,這一切不就如你們願了?」
他惡狠狠地盯着我,隨即將離婚協議摔在了我身上。
兩份合同都是衝着我來的,圖的都是我的利益。
許行歌終究忍不住開口說道:「能不能不要騷擾病人?」
路青雲目光幽幽,冷笑一聲:「你這一出害得我們一家出去遊玩都敗興而歸。」
「陽陽被你嚇得發燒了,你媽也因爲擔心你回家路上出了車禍。」
「難道一家人都要被你害死,你才肯罷休嗎?」
傷口又開始冒血了,頃刻間我只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的傷口,冷冷冰冰地說:「即使你流再多的血,我們的婚姻也走到盡頭了。」
「因爲我早就愛上別人了。」
他像是篤定了我會像平日裏撒潑打諢一般,迅速轉身離去。
而我的主治醫生卻冒冒失失地撞在了剛出門的路青雲身上。
我立馬捂住臉不想她認出我來。
畢竟我答應了她好好過人生最後的日子。
「許!沉!星!就剩最後這幾個月你也不想活了嗎!」
她的話裏已經帶上了哭腔,隨後開始檢查我的身體。
長期的住院治療,我和醫生也成了朋友。
對於我的尋死,她是又擔心又心痛。
許行歌震驚地看着我。
門口的路青雲也停止了腳步。
他冷冷地問道:「最後幾個月?甚麼意思?」
主治醫生看出了我和他的關係,開口便是責備:「這可是你的妻子,你難道不知道她患了肝癌,只剩下幾個月的日子了嗎?」
原本我還期待在路青雲臉上漏出哪怕是一絲絲懊悔。
沒想到他卻淡淡一笑:「只能活幾個月了?」
一開口我便知道他根本就不相信這番措辭。
「許沉星,你還找了助演呢。」
「又是自S,又是肝癌。」
「怎麼會這麼巧我一出門就碰到了你的醫生呢?」
見我沒有反應,他持續輸出:「幾個月後你要是沒死,這場戲又該如何收場呢?」
每次與路青雲對峙的時候,我總是不由自主的緊張。
口裏早已滿是血腥味。
我毫不示弱地說道:「放心,我會死的。」
「我的葬禮邀請你和小三坐vip位哈!」
【截斷點截斷點】
3
「說了多少遍,陽陽不是小三!」
「我們早就沒了感情,離婚你到底會損失甚麼?」
「爲了和你離婚,我總要頻繁地來往a市,我也很累的好嗎?」
他總是這樣,像是冷血動物一般清空了我和他所有的感情。
難道在這十幾年裏和我相愛的男人不是他嗎?
所以無論他對我如何冷漠,我都會期盼着他能回憶起往日的美好重新回到我身邊。
可如今我不再盼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