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中秋這天,丈夫宋知聿在我家舉辦中秋宴,還特意請來了他的青梅蘇淼。

趁我不在時,他連根鋸了母親生前親手爲我種下的桂花樹,

只因他的青梅蘇淼說這桂花香得刺鼻,還總招惹飛蟲。

等我冒雨趕回家時,只看到滿院殘枝。

宋知聿正將外套披在蘇淼身上,見我臉色慘白,他微微皺眉:

“就爲了一棵樹,你至於把自己淋成這樣跑回來嗎?”

蘇淼故作害怕地往他懷裏躲了躲。

“對不起姐姐,是我太怕蟲子了,知聿哥才幫我處理掉的。”

宋知聿立刻心疼地將她護在身後。

“一棵樹而已,砍了就砍了,你別太計較。

我安靜地看着那截斷木,心底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

這已經不是宋知聿第一次爲了蘇淼,毀掉我最珍視的東西了。

爲了陪蘇淼看初雪,他曾把發着高燒的我丟在醫院;

爲了給蘇淼騰出畫室,他把我珍藏的絕版唱片隨手當垃圾扔掉。

只要蘇淼一皺眉,我的所有歡喜與底線都可以被隨時犧牲。

我突然覺得這七年的委曲求全,真是可笑至極。

我摘下無名指上的戒指,隨手扔進那堆廢墟里。

既然我的樹沒了,那這段感情我也不要了。

......

“沈微瀾,你又在發甚麼瘋?”

宋知聿的聲音瞬間冷了下去。

他鬆開護着蘇淼的手,大步朝我走過來。

皮鞋踩在泥水裏,濺起渾濁的水花。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被我扔進斷木堆裏的鑽戒。

“就因爲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要跟我鬧?”

我隔着雨幕看着他。

雨水順着我的額頭流進眼睛裏,澀得發疼。

十五年前,我母親查出絕症晚期。

她撐着最後一口氣,在院子裏陪我種下這棵桂花樹。

她說微瀾別怕,以後每年桂花開的時候,就是媽媽回來看你了。

可是現在,滿地都是被電鋸絞碎的木屑。

空氣裏濃烈的桂花香混着泥土的腥氣,聞起來像血的味道。

而在宋知聿嘴裏,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淼從他背後探出半個身子。

她穿着我那件限量版的羊絨披肩,眼眶紅得恰到好處。

“姐姐,你別怪知聿哥,都是我不好。”

她咬着下脣,聲音顫抖得像受了驚的幼鹿。

“我只是隨口提了一句蟲子多,沒想到知聿哥就叫人拿電鋸來了。”

“你要是生氣就打我罵我,千萬別因爲我跟知聿哥離婚。”

她一邊說,一邊往宋知聿背後縮。

宋知聿立刻停下腳步,反手將她護在身後。

“淼淼,這不關你的事。”

他抬起頭,眼神裏滿是不加掩飾的厭惡。

“沈微瀾,一棵破樹而已。你要是真那麼喜歡,明天我讓助理去花卉市場給你買十棵。”

“買十棵最貴的,種滿整個院子,夠不夠補償你?”

買十棵。

我看着那截還流着樹液的斷根,覺得心口破了一個大洞。

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宋知聿,這是我媽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我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完全蓋住。

宋知聿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逝者已矣。你總是抓着過去的東西不放,有意思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蘇淼微微發抖的肩膀,語氣變得極度不耐煩。

“淼淼從小身體弱,淋不得雨。我先帶她進屋洗個熱水澡。”

“你自己冷靜一下,把戒指撿起來洗乾淨。這種幼稚的把戲,我沒空陪你玩。”

他擁着蘇淼轉身往臺階上走。

沒走兩步,他停了下來。

“李嫂。”

他叫住站在廊檐下看熱鬧的保姆。

“把院子裏的垃圾清理乾淨。堆在這裏看着礙眼。”

垃圾。

我母親留給我的樹,在他眼裏是礙眼的垃圾。

李嫂響亮地應了一聲。

她拿着大掃帚走下臺階,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太太,您還是讓讓吧。別耽誤我幹活。”

我僵在原地沒動。

李嫂毫不客氣地一掃帚掃在我的鞋面上。

泥漿濺髒了我白色的褲腿。

“先生說了這是垃圾,您要是當寶貝,就自己抱回屋裏去。”

我看着這個在我家拿工資的保姆,覺得無比荒謬。

在這個家裏,連一個下人都知道我的地位不如蘇淼。

宋知聿給足了蘇淼偏愛,也徹底剝奪了我的尊嚴。

我蹲下身,伸出凍得僵硬的手。

一根一根,把那些沾着泥漿的斷枝撿起來。

樹皮邊緣參差不齊,扎破了我的掌心。

鮮血混着雨水流進泥地裏。

就像我這七年的婚姻,爛得面目全非。

身後傳來門軸轉動的聲音。

宋知聿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沈微瀾,你非要在大雨天演苦情戲嗎?”

他語氣裏的嫌棄已經到了極點。

“屋裏還有客人。你弄得像個瘋婆子一樣,是想讓所有人看我的笑話?”

今天是中秋宴。

屋裏坐着他的幾個發小,全是看着他把蘇淼寵上天的人。

我抱着一堆殘枝,慢慢站起來。

“我沒演戲。”

“我只是在收我的東西。”

他冷笑了一聲。

“行。你要收就慢慢收。”

“李嫂,去把門鎖上。她今天不肯認錯,就讓她在院子裏待個夠。”

巨大的落地窗在我面前重重關上。

隔着玻璃,我看到蘇淼端着一杯熱茶走到宋知聿身邊。

宋知聿接過茶杯,低頭對她笑了笑。

那個笑容溫柔到了極點。

卻再也不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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