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剛做完切除子宮手術那天,我點開一個問答帖。

【走到今天,人生中最關鍵的分叉路口,你做了甚麼抉擇?】

點贊最多的那條寫着。

【三十年前,我跟雙胞胎姐姐同場高考,落榜的那個得嫁給隔壁村的瘸腿賭鬼。】

【我哄騙她說沒考上,轉頭拿着她的通知書跟她對象去唸了大學。】

【如今那對象成了我丈夫,我們日子安穩甚麼都不缺,幸福美滿。】

有人追問,你姐姐後來過得怎樣?

【嫁了人天天被打,錢全被男人拿去賭,孩子流了好幾個,最近聽說連子宮都沒保住......】

看着頭像中和我一模一樣的臉,我的手指慢慢僵住。

原來我的命運,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換掉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錄取通知送達的前一天。

1

“明天通知書一到就說是知冬的,上面又不貼照片,誰知道是誰的。”

是我媽乾巴巴的的聲音。

“那姐呢?”

我的雙胞胎妹妹沈知冬的聲音。

“給她灌點安定,鎖屋裏睡一天,醒了甚麼都晚了。”

我媽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趙家那邊彩禮都談好了,八百塊加一頭豬。”

八百塊,一頭豬。

換我一輩子。

我趴在土炕上,腹腔裏那個三十年後會被摘掉的子宮的位置,猛地抽了一下。

疼得我整個人蜷起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原來我就是家裏多餘的那個,落榜的該嫁去趙家的那個。

三十年後躺在手術檯上被摘了子宮的那個。

我掀開被子,赤腳從牀底摸出一個鐵皮盒子。

裏面是三年來一分一毛攢的五塊三毛七分錢,還有一張油紙包了三層的草稿紙。

考完那天晚上我去班主任家對的答案,總分估了522。

去年省重點線是500。

上輩子我確實考了個最好的前程,也差點賠上了自己的一輩子。

我把鐵皮盒子揣進懷裏,推開後窗翻了出去。

天還沒亮透,村口的土路溼漉漉的。

走了不到五十米,就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悶響。

王阿婆倒在自家門口,一條腿彆着,腳踝腫得像饅頭。

“阿婆!”

我衝過去扶她。

老太太七十多了,無兒無女,守着一間土屋過了大半輩子。

她疼得嘴脣發白,攥着我的手哆嗦:

“知夏丫頭,阿婆踩了青苔,不中用了......”

我喊了隔壁趙叔幫忙,兩個人把她搬上板車,一路推到鄉衛生院。

拍片子、上夾板、拿藥,四塊八毛五。

我從鐵皮盒子裏數出五塊錢,全交了。

王阿婆躺在病牀上,攥着我的手,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淚:

“丫頭,阿婆沒錢還你......”

“不用還,阿婆你好好養着。”我蹲在牀邊。

她拍着我的手背,嘴脣抖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

“丫頭,你心好。老天爺長着眼呢。”

我沒敢多留,轉頭出了衛生院。

鎮郵電所剛開門。我花了五毛錢,撥通縣教委招生辦的電話。

“我叫沈知夏,我要備案有人要冒領錄取通知書。”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小姑娘,你知道代領冒領會有甚麼後果嗎?”

“知道。”

“好,給你記上了。”

掛了電話,我又去國營飯店買了兩個剛出鍋的煮雞蛋,揣在懷裏一路小跑回村。

村口土路上,郵遞員老陳的自行車正叮鈴鈴地過來。

我攔下他,把兩個熱雞蛋塞進他手裏:

“陳叔,明天我家通知書到一定送到我手上,誰要都不給。”

老陳一愣:

“你爸你媽也不行?”

“不行。誰都不行。”

他看了我半天,把雞蛋揣進兜裏,點了點頭:

“行,叔記着了。”

我又去了班主任家和村支書家。

天黑透了纔回家。

推開院門,正看見沈知冬背對着我站在竈臺邊,往搪瓷缸里加東西。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轉身,臉上堆起笑來:

“姐,你上哪兒去了?媽說你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鎮上轉了轉。”我盯着她手裏那個搪瓷缸。

她“哦”了一聲,把搪瓷缸放到竈臺上,過來挽我的胳膊:

“姐,明天通知書就到了,你緊不緊張?”

我看着她那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

“還好,不緊張。”

她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那就好。姐,明天我陪你等通知書。”

我點了點頭。

經過竈臺的時候我瞟了一眼那個搪瓷缸,粉末已經全化了。

2

第二天天剛亮,沈知冬就端着搪瓷缸進了屋。

“姐,你昨天熬夜估分累了吧?我特意早起給你煮的糖水,放了兩勺紅糖呢。”

她坐在牀沿上,把搪瓷缸遞到我面前,笑得一臉乖巧。

前世,她也是用這副虛僞的嘴臉。親手斷送了我的一生。

我裝作疲憊的樣子。扯出一個感激的笑。

“謝謝妹妹。還是你心疼我。”

我伸手接過搪瓷缸。指尖故意碰了碰碗壁。

“哎呀,有點燙。我端出去涼一涼。”

沈知冬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敢阻攔。

“那你快點喝啊。涼了就沒效果了。”

我端着搪瓷缸站起來,走到門口。

沈知冬跟在後面唸叨:

“姐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平時不都睡到日上三竿......”

話音沒落,我彎腰把整缸糖水倒進了院角的雞食盆裏。

沈知冬愣住了。

“姐你......”

話沒說完,那隻最壯的老母雞埋頭啄了幾口食,身子猛地一歪,栽倒在地上。

腦袋歪在一邊,半邊眼皮翻白,喉嚨裏發出“咯咯咯”的啞聲。

我蹲下去看,撥了撥它的腦袋,母雞一抽一抽的站不起來。

“沈知冬,你來看。”

沈知冬站在兩步遠的地方,臉上的笑全沒了,眼神躲閃:

“看、看甚麼......”

“你這糖水裏頭,加了甚麼東西?”我站起來看着她。

隔壁王嬸正在門口擇菜,探頭過來:

“知夏啊,你家雞咋了?”

“嬸子你來看看,我家雞好像喫壞了東西。”我站到院門口。

王嬸放下菜籃子走進來,蹲下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哎呦!這雞腿都僵了!這跟我家那頭豬誤食了老鼠藥一個樣啊,這是被藥着了!”

這一嗓子,四五個嬸子圍了過來:

“還真是,腿繃得跟棍子似的。”

“這雞喫啥了?”

“你聞聞這食盆,咋一股藥味?”

沈知冬的臉刷地白了。

我媽從屋裏衝出來,扒開人羣一看,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你幹啥?!好好的雞你給弄成這樣!”

“是她給我端了碗糖水,”我看着沈知冬,

“我沒喝,倒雞食盆裏了。雞吃了就這樣了。”

沈知冬往她媽身後縮:“糖、糖放壞了......”

“放壞了?”我看着她,“我還以爲是放了甚麼安定片呢。”

我媽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抬手指着我鼻子罵:

“你放屁!甚麼安定不安定的!你妹妹好心給你煮糖水你不喝,還編排她?”

我爸也出來了,皺着眉看了一眼地上的雞,衝我吼:

“你能不能消停點!鬧甚麼鬧!”

我媽翻着白眼,嘴裏不乾不淨:

“反正你也考不上,喝壞了也不礙事。”

鄰居們面面相覷。

我沒跟他們吵,靠在院門口,盯着村口那條土路。

太陽昇起來了,土路盡頭還空蕩蕩的。

“看甚麼看!”我媽看我不吱聲又接着罵,

“你爸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我沒理她。

因爲我聽見了。

叮鈴鈴。

叮鈴鈴。

越來越近,郵遞員老陳自行車後座上掛着鼓鼓囊囊的郵包,正從晨光裏一路騎過來。

沈知冬也聽見了,她猛地從我身邊擠過去,張嘴就喊:

“這裏就是沈家!通知書給我吧!”

3

老陳的自行車在院門口剎住,一隻腳撐在地上。

看了一眼衝在最前面的沈知冬,又看了一眼我。

“知夏,叔來了。”他衝我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向沈知冬,掏出郵包裏那個牛皮紙信封:

“姑娘,你准考證帶了嗎?教委那邊有規定,通知書必須本人憑準考證領取。”

沈知冬臉上一僵,嘴一撇,眼淚說來就來:

“我、我准考證丟了!你給我就行了!”

“那不行,規定就是規定。”老陳搖頭,不可能給沈知冬。

“你這人怎麼死腦筋!”沈知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開始嚎,

“你欺負人!你扣着我們家的通知書不給!”

我媽也衝上來:

“你這郵遞員怎麼回事?!通知書送到我們家門上,怎麼就不能給我們了?”“

這就是我女兒的通知書,你不會是想扣着不給吧!”

我爸往前一站,板着臉:

“同志,你把通知書給我,出了事我負責。”

院子門口圍了一圈鄰居,李嬸、王嬸、趙叔,還有幾個端着飯碗看熱鬧的。

我媽一把拉住李嬸的袖子:

“老姐姐你評評理,我們家等通知書等了這麼多天,這郵遞員扣着不給,哪有這樣的道理?”

李嬸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又看看坐在地上哭天抹淚的沈知冬:

“這......同志,通知書都送到家裏了,你就給人家唄?”

“對啊,你一個送信的,卡着人家錄取通知書算怎麼回事?”王嬸也插嘴。

我媽趁熱打鐵,眼淚也跟着下來了:

“我們知冬從小學習就好,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你們欺負我們農村人不懂規矩......”

她一邊哭一邊拿眼睛瞟我。

旁邊的趙嬸推了我一把:

“知夏,你咋還傻站着呢?那是你妹妹的通知書,你趕緊勸勸這郵遞員啊!”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站在臺階上,看着他們演了十分鐘。

我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沈知冬坐在地上蹬腿。

老陳皺着眉把信封護在胸前,鄰居們七嘴八舌地幫腔。

等他們的聲音終於低下去一點,我才慢悠悠從懷裏掏出准考證,舉在手裏:

“這是我的准考證,陳叔,今天來的通知書可以給我嗎?”

院子裏安靜了。

我媽愣住了。

沈知冬不哭了。

鄰居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安靜下來。

只剩下那隻癱在地上的老母雞,喉嚨裏偶爾發出一聲啞悶的“咕”。

我媽臉上的眼淚還沒幹,但眼神已經不對了。

她看了看我手裏的准考證,又扭頭看了一眼沈知冬。

沈知冬的臉,白得跟窗戶紙一樣。

“姐......你、你啥時候......”她嘴脣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我手裏的准考證。

“沒問題啊,這就是我的准考證啊。”

沈知冬眼珠子轉了轉,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撲過來要抓我的准考證:

“你騙人!那是我的!是你偷了我的准考證!”

“你嫉妒我考上了你沒考上!你把東西還我!”

我媽被她這麼一喊,也回過神來,衝上來就要搶:

“你個死丫頭!你把東西給我!”

我退了兩步,背脊抵住院牆。

就在這時候,院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都給我住手!”

4

村支書揹着雙手,黑着臉從人羣后面走進來。

身後跟着兩個人,一個是我的班主任。

還有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公家的人。

“吵甚麼吵!”村支書一嗓子把院子裏的人都鎮住了,

“老遠就聽見你們家在嚎!”

“支書你來得正好,這死丫頭偷了她妹妹的准考證......”我媽嘴快直接開始哭喊。

“閉嘴。”村支書瞪了她一眼,轉頭看那個中山裝,

“劉科長,你看這事兒怎麼處理?”

劉科長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省招生辦昨天晚上發了通知,咱們縣唯一一個上省重點線的考生,就在你們家。”

周圍的鄰居頓時炸了鍋。

“我的天!省重點!咱村還能出個省重點?”

“誰啊?知夏還是知冬?”

我媽嘴一咧,擠出一個笑來:

“科長同志,我家兩個姑娘都爭氣,不管是誰考的,都是光榮!”

她使勁推了沈知冬一把:

“還不快謝謝領導!就是你考上的!你從小念書就好,大家都知道!”

沈知冬被她媽一推,趕緊往前站,抹了把淚擠出笑來:

“謝、謝謝領導......”

她伸出兩隻手,驕傲的看着老陳,像是篤定了老陳一定會給她。

“老陳啊,孩子等的就是這一天,你就趕緊給她吧......”我媽趁亂往前擠。

劉科長看向老陳:

“老陳,給了吧。”

老陳拿着信封,聲音洪亮地念了出來:

“沈知夏,你的京大錄取通知書到了!請本人簽收!”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