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升學宴上，我把熬夜兩晚整理的志願參考表推到堂妹面前。
她低頭掃了一眼，眼眶猛地紅了。
“姐，你甚麼意思？全是省內的土學校，一個沿海的都沒有？”
我愣了一下：
“沿海院校最低投檔線，比你分數高15分......”
話音未落，她尖聲打斷：
“你嫉妒我男朋友考去沿海了，怕我跟過去雙宿雙F是不是？”
“故意給我塞爛專業，你想毀我一輩子？”
我正要解釋，她“啪”地甩出一本裝訂冊：
“我花299找了名師！人家說了，我這分穩上沿海一本！”
我看了一眼那本冊子，把桌上的志願表摺好，收回包裏。
“覺得名師更靠譜，就按他的填。不過滑檔了，後果自負。”
她猛地站起來：
“我就算滑檔去掃大街，也絕對不用你管！”
我沒再說話。
希望她之後還能這麼說。
1.
就在這時，奶奶嘆了口氣用手輕輕戳了戳我的胳膊。
她壓低聲音對我說：
“梔梔，聽話，給你妹妹道個歉。”
“一家人，鬧成這樣多難看。”
面對奶奶的目光。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順從。
我站直了身體，語氣平靜卻堅定：
“奶奶，我沒做錯任何事，不需要道歉。”
“方案我給了，風險我提醒了，聽不聽是她的自由。”
說完，我不顧身後親戚們的指指點點。
拉着臉色難看的爸媽，走出了包廂。
我爸長長地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我媽則紅了眼眶，拍了拍我的手背：
“梔梔，媽知道你是好心，是她們不識好歹。”
我以爲只要我退讓一步，這件事就算翻篇了。
但我低估了蘇曉的戀愛腦，也低估了人性的惡意。
當晚十點，我正坐在書房裏整理電腦裏的數據。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開始瘋狂震動。
我拿起來一看，那個將近500人的“相親相愛蘇家人”大羣已經炸開了鍋。
蘇曉在羣裏發了一篇長達千字的小作文。
還配了一張自己楚楚可憐的自拍照。
我點開那篇小作文。
通篇充斥着綠茶式的控訴與顛倒黑白：
“我知道自己成績不好，沒資格跟清北的高材生比。”
“但我只是想跟喜歡的人去同一個城市，這也有錯嗎？”
“林梔姐，你平時在親戚面前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就算了。”
“可你爲甚麼要故意給我填那些偏遠冷門的爛專業？”
“你不就是嫉妒我有男朋友，見不得我好嗎？”
“幸好我自己花299找了專業的志願填報名師，”
“人家說我這分數穩上沿海熱門一本。”
“林梔姐，你沒談過戀愛，不懂感情我不怪你。”
“但你拿我的前途來撒氣，真的太讓我寒心了......”
這篇小作文一發。
羣裏瞬間炸了鍋。
平日裏那些一年到頭見不着幾次面的遠房親戚們。
此刻紛紛化身正義使者。
跳出來瘋狂站隊。
羣裏下起了一陣紅包雨。
全是長輩們發給蘇曉的“安慰金”。
二舅媽發了一條長語音：
“曉曉別哭，舅媽給你發紅包買點好喫的。”
“考上清北有甚麼用，連點人情味都沒有，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三姨父緊跟着附和：
“就是，小姑娘家家的心思這麼歹毒，故意拆散人家小年輕，”
“這叫甚麼事兒啊！老林家真是教出個好女兒！”
看着滿屏不堪入目的辱罵和陰陽怪氣。
我沒有在羣裏發哪怕一個字的辯解。
我面無表情地打開電腦的錄屏軟件。
將羣裏的聊天記錄、蘇曉的小作文。
以及那些惡毒的語音，一字不落地全部截圖、錄屏保存。
隨後，我登錄了加密雲盤。
將近三年全國各高校的投檔分數線、歷年退檔案例庫。
以及我昨晚熬夜給蘇曉做的那份志願方案，分門別類地打包備份。
網絡上的抹黑只是開始，現實裏的惡意來得更加猛烈。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剛起牀。
就收到了家族裏輩分最高的大爺爺發來的60秒長語音。
隔着屏幕都能聽出那痛心疾首的數落聲：
“老林啊，你們夫妻倆是怎麼管教孩子的？”
“自家人都算計，以後誰還敢跟你們家來往？”
“趕緊讓林梔去給曉曉賠個不是！”
我爸氣得連早飯都沒喫，坐在沙發上直嘆氣。
2.
更過分的是，我媽去小區附近的菜市場買菜。
剛好碰見了堂姑。
堂姑一看我媽，衝着周圍相熟的街坊鄰居大聲嚷嚷：
“喲，這不是清北高材生的媽嗎？”
“這家人心腸黑着呢！故意拿爛專業坑我閨女！”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想解釋：
“你胡說甚麼！我家梔梔明明是好心......”
“呸！甚麼好心！”
堂姑直接一口唾沫吐在我媽腳邊。
“養了個白眼狼，還有臉出來買菜！”
“大家以後可離這家人遠點，小心被咬一口！”
我媽拎着菜籃子回到家。
看着父母因爲我受盡委屈。
我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但我剋制住了衝去堂姑家對質的衝動。
現在去鬧，只會正中蘇曉的下懷。
坐實我“氣急敗壞、欺負妹妹”的罪名。
我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安撫：
“媽，別跟她們計較。”
“志願填報不是兒戲，分數線不會因爲她哭兩嗓子就降下來。”
“讓子彈飛一會兒，她們怎麼潑髒水，就得怎麼咽苦水。”
回到房間，我順手在網上查了一下那個“299志願名師”。
花了不到十分鐘，我就在這個所謂名師的社交賬號下。
翻出了大量的貓膩——這人根本沒有任何教育背景。
用的全是三四年前的舊數據在忽悠人。
評論區底下已經被往屆被騙滑檔的考生罵了上百條。
我冷笑一聲，將這些行騙記錄和投訴截圖一一保存歸檔。
就在這時，電腦上的微信客戶端彈出一個窗口。
是蘇曉私發來的消息。
那是一張在海邊拍的合照。
照片裏蘇曉和她的男朋友緊緊相擁，背景是大海和沙灘。
下面緊跟着一句充滿挑釁的配文：
【多謝你嫉妒，我馬上就要去吹海風啦！沿海一本的錄取通知書，你就眼巴巴地看着吧！】
3.
看着屏幕上蘇曉發來的那張刺眼的照片。
我沒有回覆。
距離高考志願填報截止還有最後兩天。
每年這個時候，家族裏都要開一次議事會。
商討小輩們的升學和宗族分紅的事宜。
今年的議事會定在老城區的一家茶樓包間裏。
二十多個親戚擠得滿滿當當。
我和爸媽剛一進門，原本嘈雜的包間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看我們的眼神都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指責。
我們還沒落座，蘇曉就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撲到大爺爺面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大爺爺，您可要爲我做主啊！”
蘇曉指着我控訴：
“自從前天林梔姐故意拿爛專業咒我滑檔，”
“我一閉上眼，就是她那副看不起我的樣子。”
“去醫院看了，醫生說我這是重度焦慮！”
她一邊哭，一邊從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醫院診斷書，拍在桌子上。
“我不管！林梔必須賠償我一萬塊錢的精神損失費！”
“還要當着全家人的面給我鞠躬道歉！”
蘇曉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盯着我：
“不然......不然我就隨便填個最差的專科，毀了我自己。”
“我這輩子就賴在你們家，喫你們的喝你們的！”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堂姑立刻心疼地抱住蘇曉，跟着抹眼淚：
“哎喲我的乖女兒啊，你怎麼被逼成這樣了！”
“老林，你們兩口子看看。”
“你們養的好女兒乾的缺德事，把我閨女折磨成甚麼樣了！”
包間裏的親戚們瞬間炸開了鍋。
紛紛拍着桌子開始討伐我們一家。
“林梔，你這心也太黑了！”“非要把妹妹逼死你才甘心嗎？”
“就是啊，趕緊賠錢道歉！一萬塊錢對你們家來說算甚麼？曉曉的前途可是無價的！”
我爸本就不善言辭，被這羣人指着鼻子罵。
氣得渾身發抖，嘴脣哆嗦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媽更是急得紅了眼，拼命解釋：
“診斷書怎麼能怪到我們家梔梔頭上？”
“我們明明甚麼都沒做啊！”
“甚麼都沒做？她看不起妹妹就是最大的錯！”
大爺爺用力敲了敲手裏的柺杖，板着臉發話了：
“老林，今天這事，你們家必須低頭。”
“林梔不肯道歉，你這個當爹的，就代她給堂姑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結了！”
我爸僵在原地。
他看了看周圍一雙雙充滿惡意的眼睛。
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我。
眼底閃過一絲痛楚。
爲了不讓我在家族裏徹底無法立足。
爲了平息這羣親戚的怒火。
我那驕傲了一輩子的父親，竟然真的緩緩低下了頭。
“對不起......”
我爸聲音顫抖，對着堂姑的方向微微彎了彎腰，
“是我沒教好女兒，讓你們受委屈了。”
“爸！”我心頭猛地一刺，一把拉住我爸的胳膊，將他拽到身後。
看着父親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
那一刻，我幾乎要丟失理智。
但我死死地咬住嘴脣，硬生生將那股火氣壓了下去。
我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跟他們對罵。
因爲我知道，他們就是不講道理。
我冷着臉，將手背在身後。
熟練地打開了手機錄音。
“好，既然你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今天咱們就把賬算清楚。”
我目光定格在蘇曉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上。
“蘇曉，你要去送死，我絕不攔着。”
我語氣平靜得說道：
“我最後再說一次，你填的那幾個沿海一本，去年最低投檔線比你現在的分數高出15分。”
“你偏要硬衝，絕對沖不上，百分之百滑檔。”
“到時候，後果自負。”
“你還敢咒我！”
蘇曉叉着腰囂張地大喊：
“我今天當着全族人的面發誓！”
“我蘇曉就算滑檔，就算沒書讀。”
“我死都不找你幫忙！誰找你誰就是狗！”
“很好。”我冷笑一聲，從包裏掏出兩百塊錢拍在桌上。
“爸，媽，我們走。”
“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待久了折壽。”
說完，我拉着還在發愣的父母。
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間。
身後親戚們的鬨笑聲。
我充耳不聞。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進房間。
將剛纔錄下的音頻導出到電腦裏。
我熟練地打開剪輯軟件。
將蘇曉那句“我滑檔死都不找你幫忙”單獨剪切出來。
保存成了一個名爲“免死金牌”的音頻文件。
並上傳到了雲盤。
就在這時，微信朋友圈彈出了一條新提示。
我點開一看，是蘇曉剛剛發的動態。
照片裏，是我拉着父母冷臉走出包間的背影。
配文是：
【某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死鴨子嘴硬。】
【等着瞧吧，等我拿到沿海一本的錄取通知書，看你怎麼把臉撿起來！】
我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等着瞧吧，蘇曉。
地獄的門，已經爲你敞開了。
4.
高考志願填報系統的關閉倒計時。
最終定格在零點。
第二天正午，沉寂了半天的“相親相愛蘇家人”大羣。
蘇曉發了一個整整五百塊錢的大紅包。
紅包封面寫着兩行張狂的大字：
【海風吹拂一本夢，感謝大家祝福！】
羣裏的親戚們一瞬間全冒了出來。
紅包不到三秒就被搶空。
蘇曉緊接着發了一張截圖。
是她最終提交的志願表。
所有志願填報，都是沿海經濟發達城市的熱門一本。
全是分數線高得令人咋舌的爆款專業。
【蘇曉：志願順利填完啦！】
【專業名師親自操刀，沿海熱門一本穩穩拿捏！】
【馬上就能和我男朋友在海邊雙宿雙F了！】
發完這段炫耀，她還不忘特意@了我一下。
言語間滿是小人得志的尖酸刻薄：
【@林梔 姐，多謝你當初的“不S之恩”。】
【沒成功把我騙去省內的土學校。】
【有些讀死書的人啊，就算考得分數高又怎麼樣？】
【連個談戀愛心疼自己的人都沒有】
【整天陰暗地算計自家妹妹，真是可憐又可悲！】
這番指名道姓的挑釁。
立刻引來了親戚們的集體**。
堂姑第一個發言：
【我閨女就是有主見！比某些自私自利的白眼狼強百倍！】
【等錄取通知書一到，媽就給你辦升學宴。】
二舅跟着起鬨：【曉曉這出息，以後到了大城市就是金鳳凰！】
【某人考個好大學有甚麼用，連最起碼的人情世故都不懂。】
看着羣裏的一唱一和。
我坐在電腦前，我沒有回覆，也沒有生氣。
只是熟練地按下了截圖鍵。
將蘇曉的得意發言和親戚們的醜態再次打包。
扔進加密雲盤的“證據鏈”文件夾裏。
一週後，省教育考試院公佈了今年本科第一批次的模擬投檔線。
這是正式投檔前的重要風向標。
基本上與最終的真實投檔線相差無幾。
當天下午，在高校後勤工作的表叔，在羣裏發了一張模擬投檔線的截圖。
並艾特了蘇曉：
【曉曉啊，考試院出模擬線了。】
【我剛看了一下，你填的那幾個沿海熱門一本。】
【今年分數全線暴漲，最低模擬投檔線都比你高了10分到14分......】
【你這個分數，可能會滑檔啊。】
表叔這話一出，原本熱鬧的家族羣瞬間安靜了半分鐘。
但僅僅半分鐘後。
蘇曉就像被踩了痛腳的野貓，在羣裏極度尖銳地爆發了：
【表叔你懂甚麼啊！這不過是模擬線，又不是最終的錄取線！】
【系統測試而已，準嗎？】
【再說了，我花299找的可是內部渠道的志願名師！】
【人家老師早就跟我說過了，這叫“低分高錄內部名額”】
【表面上分數線高，實際上專門給我們這些有渠道的考生留了底子！】
發完後，蘇曉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氣，又把炮火轉向了我：
【肯定是林梔！】
【林梔，是不是你在背後嚼舌根】
【讓表叔來羣裏發這些假數據噁心我的？】
【你就是見不得我好，故意挑這個時候烏鴉嘴咒我是不是？】
【我告訴你，你的奸計絕對不會得逞！】
堂姑也迅速上前撕咬：
【他表叔，你別在羣裏胡說八道擾亂軍心！】
【我們曉曉有專業名師保駕護航，絕對不可能滑檔！】
【肯定是有心人眼紅，見不得我們家曉曉好，故意在這兒唱衰！】
好心的表叔被懟得啞口無言。
只能發了個嘆氣的表情，再也不敢多勸半句。
我看着羣裏蘇曉母女那副拒不認錯的嘴臉。
冷漠地搖了搖頭。
甚麼低分高錄內部名額，這種連高中生都能看穿的詐騙話術。
也就只有被戀愛腦衝昏了頭。
一心想走捷徑的蘇曉會當成至寶。
我打開考試院的後臺數據網。
順手查了一下今年一本批次的預估補錄計劃。
因爲今年高分段考生扎堆。
沿海和省內熱門一本的生源極其飽滿。
一旦常規志願滑檔，進入徵集志願（補錄）階段。
剩下的幾乎全是大西北、偏遠山區的冷門農林、礦業、地質類專業。
沒有一個學校在沿海。
沒有一個專業符合蘇曉那極其虛榮的預期。
一旦滑檔，她面對的將是真正的深淵。
而此時此刻，坐在臥室牀上的蘇曉。
雖然在羣裏嘴硬得無比囂張。
但看着表叔發的那張高不可攀的模擬分數線。
心底終究還是升起了一絲慌亂。
爲了給自己喫一顆定心丸。
她趕緊切出羣聊。
點開了那個頭像是“專業做志願·王老師”的微信。
急匆匆地敲下一段話：
【王老師！今天省裏出了個模擬投檔線。】
【我填的那幾個學校模擬線都比我高了十多分......】
【您之前說的那個低分高錄的內部名額，確定是萬無一失的對吧？】
【我心裏有點沒底，您快幫我看看！】
點擊，發送。
半秒鐘後，一條冰冷的系統提示躍然於屏幕之上，伴隨着一個極其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曉曉被開啓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的朋友。】
【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蘇曉臉上的得意與張狂。
在這一瞬間，徹底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