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嫡姐是京城公認的奇女子,每天都把自由、平等掛在嘴邊。
祖父想把救過他性命的失憶乞丐招爲贅婿,許給嫡姐。
嫡姐卻當衆拒絕。
“女子不是報恩的物件。”
“我的婚事,只能由我自己決定。”
滿堂賓客無不讚她清醒通透。
祖父滿臉失望,正準備離開。
我站在角落,忽然看見嫡姐頭頂浮現出幾行彈幕。
【明珠女鵝太颯了!但她還不知道,這乞丐其實是失蹤半年的太子啊!】
【誰現在嫁給男主,老侯爺便會準她另立門戶,名下產業自行做主!】
我死死盯着“自立門戶”三個字,心口狂跳。
太子妃我不稀罕。
可母親的醫館,我一定要拿回來。
我站起身。
“祖父,長姐不願意的話,我願意嫁。”
1
喧鬧的正廳驟然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我身上。
嫡母最先變了臉色。
“沈知微,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我迎着她冰冷的視線,點了點頭。
“知道。”
旁邊幾位堂姐妹已經低聲議論起來。
“一個來路不明的乞兒她也肯嫁,怕不是急着借婚事分家產吧?”
“明珠姐姐才說完女子不能拿婚姻換利益,她倒迫不及待跳出來了。”
嫡姐沈明珠沒有笑。
她望着我,眼中反而浮起一絲憐憫。
“知微,我知道你在府中過得艱難。”
“可你把自己的一生押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將來一定會後悔。”
她說得溫柔。
滿廳的人看她的眼神愈發讚賞。
彈幕飛快閃過。
【女鵝她自己不跳火坑,還想拉庶妹一把,真是太善良了。】
【沈知微真是愚蠢,果然沒有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眼界就是窄。】
【就是!太子以後認回身份,肯定還是會被女鵝吸引的!】
我攥緊手指。
“長姐自然可以拒絕,那是長姐的自由。”
“但我願意,也是我的自由。”
沈明珠怔了一下。
我轉向坐在祖父身側的男人。
他穿着侯府臨時爲他準備的青色長袍,眉眼冷峻,脊背筆直。
即使失去記憶,寄居他人府中,也沒有半分卑怯之態。
我繼續道:
“況且祖父只是提出議親,並沒有替長庚公子做決定。”
“我也只是表達自己的意願,最後願不願意,仍要由他決定。”
祖父原本緊皺的眉頭,緩緩鬆開幾分。
沈明珠卻輕輕嘆氣。
“你還是沒明白。”
“靠婚事得到的東西,隨時都可能被收回。”
我直視她。
“長姐從出生起便有自己的院子、田莊和鋪面,自然不需要借任何梯子。”
“可我的路,已經被堵死了。”
嫡母臉色驟變。
我沒有給她阻止的機會。
“三個月後,母親準備把我嫁給年過五旬的周鹽商做續絃。”
嫡母猛地拍響桌案。
“放肆!”
“婚事是父母之命,豈容你胡言亂語!”
我沒有住口。
“祖父,我願嫁給長庚公子。”
“我只有一個條件。”
“成婚後另立一房,將我孃的嫁妝歸還於我,準我繼續學醫。”
廳內一片死寂。
彈幕再次出現。
【她居然直接承認了?一點都不怕別人說她算計?】
【算計就是算計,說得再坦蕩也沒用,太子最討厭別人利用他。】
祖父沒有立即回答我,而是看向始終沉默的長庚。
“孩子,知微願意,那你怎麼想?”
所有人都覺得他會看向嫡姐。
他卻抬起眼,視線落在我身上。
“沈二姑娘。”
“你就不怕將來後悔?”
我搖頭。
“不會,我只怕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長庚看了我許久。
那雙沉靜的眼睛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重新認識我。
“此事重大,請老侯爺容我考慮幾日。”
嫡母明顯鬆了口氣。
堂姐們也露出譏諷的笑。
“聽見沒有?人家根本沒答應。”
“便是個流浪漢,也看不上她這般急不可耐。”
嫡姐走到我身旁,溫聲道: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等他想清楚以後,未必會選你。”
我望着長庚離開的背影,緩緩鬆開掌心。
至少,他沒有拒絕。
至少這一次,我替自己爭取了。
2
祖父提出婚事的第二天,整座侯府都在議論嫡姐。
“大小姐當真有風骨,居然直接拒絕了老侯爺指定的婚事。”
“可不是,大小姐還說以後要開女子學堂,讓姑娘們都能讀書做事呢。”
我抱着母親留下的半卷醫書,從長廊經過。
幾個丫鬟見我來了,不但沒有閉嘴,反而故意提高聲音。
“有人以爲嫁出去就能分家產,也不看看這門婚事成不成得了。”
我沒有理會,徑直去了後院藥庫。
母親剩下的醫書和濟世堂的賬冊都鎖在裏面。
可我剛走到門口,管事婆子便攔住了我。
“夫人有令,二姑娘不得再碰姨娘留下的東西。”
“爲甚麼?”
婆子皮笑肉不笑。
“夫人說了,姑娘如今滿腦子都是用婚事算計產業。”
“若再讓您碰賬本,誰知道會不會做出甚麼事來?”
我咬緊牙關。
“那是我孃的嫁妝。”
“是不是您的,可不是您自己說了算。”
她“砰”的一聲關上藥庫大門。
我正要去找祖父,身後卻傳來嫡姐的聲音。
“知微。”
她緩步走來,身後跟着數名丫鬟。
“母親收走醫書確實不妥,我會替你勸她。”
我沒有說話。
嫡姐看了一眼緊鎖的藥庫。
“可你應該明白,即使靠婚事拿回濟世堂,那也不是真正的自由。”
“依附祖父的安排,再依附一個丈夫,你得到的東西,隨時都可能被人收回。”
我忽然笑了一聲。
“長姐辦女子學堂的宅子,是祖父給的。”
“請先生的錢,是侯府賬上出的。”
“你拿着侯府給你的東西追求自由,卻要求我赤手空拳,纔算真正獨立?”
嫡姐臉上的笑微微一滯。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走錯路。”
“路能不能走,先得有路。”
“我不像長姐,一出生便站在路中央。”
我越過她,轉身離開。
身後久久沒有聲音。
入夜後,我替祖父送完安神湯,沿着迴廊往自己的院子走。
經過西院時,裏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緊接着,瓷器碎裂的聲音驟然響起。
我腳步一頓。
西院只住着長庚和一個年邁的小廝。白日裏我曾見過他一次,他臉色蒼白,走動時右肩也始終有些僵硬,像是舊傷未愈。
我立即推開院門。
“發生甚麼事了?”
屋內無人應答。
我快步走到門前,正好撞見小廝跌跌撞撞地衝出來。
“二姑娘!”
“公子突然吐了血,奴才正要去請大夫!”
我越過他走進房中。
長庚倒在桌邊,額頭佈滿冷汗,肩後的衣料已經被黑血浸透。
我蹲下探了探他的脈,又迅速剪開傷處。
“來不及等大夫了。”
我抬頭吩咐小廝。
“去廚房取烈酒、炭火和乾淨棉布,再讓人燒一鍋熱水。”
說完,我用烈酒清洗銀針,手卻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眼睛因爲疼痛顯得格外幽深。
“你來救我,是怕婚事落空?”
我沒有否認。
“有一點。”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承認。
我繼續道:
“祖父很喜歡你,你若死在侯府,祖父會難過。”
“而我是學醫的,不能看着一個能救的人死在面前。”
長庚盯着我。
“沈二姑娘總是如此坦白?”
我忙着處理傷口,沒空回應他。
半個時辰後,黑血漸漸轉紅。
長庚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
我收拾銀針時,他忽然拿起桌上的藥方,在其中一味藥旁添了兩筆。
“黃芪減半。”
我愣住了。
“你也懂醫?”
他看着自己寫下的字,眉頭微蹙。
“只是覺得這樣纔對。”
我重新算了一遍藥性。
竟然真的更穩妥。
長庚把藥方推給我。
“若我最後不願意娶你呢?”
我將藥方仔細摺好。
“那便算你欠我一次診金。”
他第一次笑了。
“好。”
話音剛落,府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無數身披玄甲的禁軍衝入侯府,徑直將西院圍住。
爲首的白髮內侍踉蹌着奔進房中。
看見牀上的長庚,他雙膝一軟,當場跪下。
“京兆府昨夜將畫像送入宮中,老奴才知道殿下竟流落在此!”
院中所有人僵在原地。
內侍抬起頭,淚流滿面。
“老奴尋了殿下整整半年。”
“恭迎太子殿下回宮!”
3
長庚就是失蹤半年的太子,蕭承淵。
消息傳出後,整個侯府亂成了一團。
長庚就是失蹤半年的太子,蕭承淵。
消息傳開後,整個侯府徹底亂了。
族中長輩一早登門。
“老侯爺最初屬意的便是明珠。”
“現在太子回朝,這議親傳聞也已經傳開,太子妃的人選自然該是她。”
沈明珠端坐在祖父下首,臉上並無喜色。
“他是流浪之人還是儲君,都不會改變我的態度。”
“我拒絕的從來不是某一個人,而是由長輩安排我的終身。”
衆人紛紛稱讚。
彈幕也鋪滿眼前。
【女鵝果然不慕權貴,太子知道以後一定更喜歡她!】
【所有人都想做太子妃,只有女鵝不把身份當回事。】
【這沈知微之前不是搶着嫁嗎?現在知道自己搶的是太子,只怕要賴死不放了。】
我站在人羣最後,安靜地聽着。
嫡姐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不過,我從前並不瞭解殿下。”
“若拋開祖父的安排,像兩個普通人一樣重新認識,我並不排斥。”
廳中頓時響起會意的笑聲。
嫡母更是滿臉欣慰。
“這就對了。”
“如今殿下已經恢復身份,若他親自表明心意,自然不算長輩強迫。”
她說完,目光忽然落到我身上。
“至於知微,昨日不過是一時衝動。”
“她只是想拿回濟世堂,想來太子殿下不會把那些孩子話當真。”
我還沒開口,蕭承淵已經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玄色錦袍,腰間佩着代表儲君身份的白玉。
不過一夜,那個住在西院、連藥錢都付不起的流浪漢彷彿徹底消失了。
滿廳的人起身行禮。
他的目光卻越過衆人,先落在我身上。“濟世堂是誰的產業?”
嫡母臉色微變。
“回殿下,濟世堂這些年一直由侯府經營,賬目也早已併入公中。”
“孤問的是,它原本屬於誰。”
祖父沉聲道:
“是知微母親的陪嫁。”
嫡母連忙解釋:
“先姨娘去世後,知微尚且年幼,醫館又年年虧損,兒媳才替她保管。”
祖父閉了閉眼。
“我在莊子養病時,你每年都說濟世堂入不敷出,是侯府拿公賬填補虧空。”
“所以我從未查過。”
嫡母的臉色徹底白了。
蕭承淵看向她。
“既然只是代管,賬冊、藥田和醫書便該一併歸還。”
“至於是否真的虧損,查過賬後自然清楚。”
嫡母還想辯解。
“知微從未經營過醫館......”
“不會,可以學。”
蕭承淵語氣很淡,卻沒人敢再出聲。
“她母親留下的東西,不該成爲任何人拿捏她婚事的籌碼。”
祖父沉默片刻,抬手重重按在桌面上。
“查賬。”
“從今日起,濟世堂、藥田和所有醫書全部歸還知微。”
“若有人借代管之名侵吞產業,無論是誰,依家法處置。”
我怔怔站在原地。
我主動求嫁,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拿回濟世堂。
可蕭承淵恢復身份後,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在不要求我履行任何承諾的情況下,將本就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我。
彈幕第一次出現了分歧。
【太子只是報答救命之恩,大家別想太多。】
【救他的是老侯爺,他爲甚麼先替沈知微查醫館?】
【他連沈知微想繼續學醫都記得......】
人羣散去後,我在西院外追上蕭承淵。
“殿下。”
他停下腳步。
我將早已想好的話說出口。
“濟世堂已經還給我了。”
“之前議親的事,你不必再考慮。”
蕭承淵回頭看我。
“你後悔了?”
“不是。”
“我當初願意嫁,確實有所求。”
“如今想要的東西已經拿回來了,便不能再用祖父的恩情和那句承諾綁住你。”
蕭承淵安靜片刻。
“宮裏最不缺無慾無求的漂亮話。”
“你肯承認自己想要甚麼,孤反而信你。”
我的心口猛地一跳。
他沒有再追問,只轉身走向等候在外的禁軍。
“議親之事,孤會親自向父皇、母后說明。”
當日下午,宮中便傳出消息。
皇后已經聽說了沈家與太子的議親傳聞,要召見一位沈家姑娘。
整個侯府再次沸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明珠身上。
4.
皇后召見的消息傳回府中後,嫡母立即命人打開庫房。
最華貴的宮裝、首飾和香料,流水般送進沈明珠的院子。
沈明珠嘴上說着“不必張揚”,卻沒有阻止丫鬟替她梳妝。
一支赤金鳳釵被插入髮間時,她對着銅鏡看了片刻,也沒有取下。
彈幕興奮地浮現。
【皇后肯定要見女鵝,太子終於準備正式追求她了!】
我收回視線。
沒過多久,嫡母便派人將我叫去了正廳。
桌案上擺着一份已經寫好的陳情書。
上面稱我當日主動求嫁,是因年少無知、一時衝動。
如今太子恢復身份,我自知不配,不敢攀附儲君,願主動澄清議親傳聞,再不提此事。
“簽了。”
嫡母將筆推到我面前。
“皇后若問起,你便照着這上面說。”
我沒有伸手。
“這不是事實。”
嫡母冷笑。
“難道你真以爲,自己能越過嫡長女做太子妃?”
“你已經拿回濟世堂,得了天大的便宜,就該知道適可而止。”
沈明珠也坐在廳中。
她看了一眼那份陳情書,輕輕皺眉。
“母親,不必逼她籤。”
嫡母正要開口,她又看向我。
“知微,文書可以不籤。”
“但宮裏若問起,你應該如實說明,你當初願意嫁給殿下,只是爲了拿回醫館。”
她的語氣仍舊溫和。
“如今你已經有了自己的產業,可以憑醫術立足,何必再捲進皇家婚事?”
“我會替你向皇后說明緣由,保全你的名聲。”
她仍覺得自己是在幫我。
如同替我聯繫仁和堂,替我規劃三年學徒生涯,也替我決定甚麼纔算自由。
我望着她。
“長姐,你總說女子有權選擇自己的人生。”
“爲甚麼輪到我,你卻連我要說甚麼,都替我決定好了?”
沈明珠神色微僵。
“我只是讓你認清現實。”
“把你的答案塞進我嘴裏,不叫幫我。”
她臉上的溫和終於淡了。
“那你究竟想怎麼樣?”
“你真以爲,太子會選擇你?”
話音落下,廳中驟然一靜。
我忽然明白。
她不是不允許女子選擇。
她只是不相信,我也有被選擇的資格。
“殿下選誰,是他的事。”
“我要如何回答,是我的事。”
“都不該由長姐代替。”
嫡母猛地起身,將筆摔在我面前。
“今日這份陳情書,你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
兩名婆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
我猛地掙開,抓起桌上的陳情書,當着所有人的面撕成兩半。
紙張碎裂的聲音格外清晰。
嫡母氣得揚起手。
“放肆!”
巴掌尚未落下,府外忽然傳來尖細悠長的聲音。
“皇后娘娘懿旨到——”
滿廳的人瞬間跪下。
皇后宮中的朱輪宮車停在侯府門外。
爲首的女官手捧懿旨,帶着數名宮人走進正廳。
嫡母臉上的怒意頃刻化爲喜色。
她立即將盛裝打扮的沈明珠推到最前面。
“娘娘召見,臣婦已經讓明珠準備妥當了。”
沈明珠扶了扶髮間的鳳釵,端正行禮。
“臣女沈明珠,見過姑姑。”
女官卻沒有應聲。
她看了看沈明珠身上的宮裝,又看向門外已經備好的馬車和行裝,神色微妙。
“侯夫人怕是誤會了。”
滿廳的人同時抬起頭。
女官越過沈明珠,目光落在仍站在破碎陳情書旁的我身上。
“皇后娘娘今日要召見的,並非沈大小姐。”
她向我俯身行禮。
“沈二姑娘,宮車已經在府外候着了。”
“太子殿下命奴婢前來,接您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