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從小在軍營的男人堆里長大,最大的心願就想有個阿姐。
哪怕將軍府的四個兄長每天輪番送糖、送弓,我也只纏着母親撒潑:
“娘!我要阿姐,你快給我生個阿姐吧!”
後來宮裏來人,說我是流落在外的真公主。
母親把包袱往我懷裏一塞:“走吧走吧,你阿姐在宮裏等你了。
我剛踏進大殿,就被太子兄長冷臉警告:
“無論如何,瑤瑤纔是我的掌上明珠。”
傳聞中和我指腹爲婚的世子爺也趕忙表忠心:
“真公主又如何,我只會娶瑤瑤爲妻。”
我充耳不聞,緊盯着他們身後那個貌若天仙的阿姐。
我就說嘛!老天爺肯定給我留了個阿姐!
我一把撥開兩個礙眼的男人,快步朝阿姐跑去。
伸手圈住了她的腰:
“阿姐!你就是我唯一的姐!"
1
“放肆!”太子的臉色陰得能滴出水,隨即怒喝:
“邊陲來的野丫頭,皇宮大內豈容你撒野!”
世子爺蕭玦也眉頭緊擰,
“剛回宮就如此無禮,你把皇家的體統規矩放在哪裏!”
兩人說罷同時搶步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我手腕,試圖將我扯開。
我滿心歡喜地摟着阿姐,結果被這兩人攪了興致。
腰身一擰,順勢朝後踹去。
太子踉蹌後退,蕭玦膝彎捱了我一腳,險些跪倒。
我仍緊抱阿姐的腰,冷笑:“我抱自己的親阿姐,關你們甚麼事?”
兩人噎得臉色紫漲。
阿姐顯然被我的動作驚了一瞬,卻下意識扶住我肩頭,把我穩穩護在臂彎。
太子緩過氣來,指着我鼻尖咆哮:
“粗鄙村姑,你等着!我今日教你天家法度!”
我正要摸向腰間短刀,頭頂傳來阿姐輕柔卻堅定的聲音:
“太子哥哥,夠了。”她把我往懷裏攬了攬,
“她是你親妹妹,何況等會兒有宮宴,傷了她怎麼向父皇交代?”
太子瞪圓了眼,半晌說不出話。
宮宴開席,太子故意把我席位設在殿門邊,夜風灌得人發冷。
我渾不在意,搬着食案挪到阿姐身側。
內侍端上鱸魚膾,太子夾起一筷,陰陽怪氣:
“多喫點,邊關苦寒沒見過這種精細喫食,別丟皇家的臉。”
蕭玦轉着酒盞,瞥一眼我身上的短褐,輕嗤:
“布衣荊釵,也敢稱金枝玉葉?”
太子又吩咐太監:
“把西苑柴房收拾出來給她住,邊關長大的耐凍,住正殿糟蹋炭火。”
太監猶豫看向皇帝,皇帝只顧與羣臣飲酒,不瞧我半眼。
我懶得理會那倆蠢貨,全副心思都在阿姐身上。
“阿姐,這魚鮮甜,你嚐嚐。”
我剔淨細刺放進阿姐碟中,又把一盤醋芹推到太子面前,
“醋芹酸澀,最適合你這種草包。”
太子剛想還嘴,我又轉向蕭玦:
“你想攀高枝也不掂量斤兩,弱不禁風的樣子,也配提婚約?”
兩人被我堵得想破口大罵,可礙於在宮宴之上無法發作。
最後我只聽到太子憤憤道:“你給我等着!”
我沒理,這麼熱鬧的宮宴上可聽不得狗叫。
阿姐被我逗得輕笑,夾起桂花酥放進我碗裏:
“妹妹也多喫。”我們姐妹親親熱熱,才叫自在。
宮宴後半程,喫飽喝足後我慢悠悠擦了擦嘴。
探手入懷,摸出泛着冷光的虎符玉佩。
四個兄長硬塞給我的信物,憑此可調三千暗衛。
我把玉佩塞進阿姐掌心,彎眼笑道:
“阿姐收着,過兩日我帶你溜出宮,逛遍京城夜市。”
“我的人,往後寸步不離護着你。”阿姐似乎對宮外很是好奇,輕笑着應下了。
宮宴結束後,我和阿姐攜手往回走。
路過御花園,餘光瞥見拐角處太子和蕭玦,
我把玩着短刀,心中不屑,
看來以後宮裏的樂子看不完了,不過我只要有阿姐就好。
2
轉天清晨,我起牀推開偏殿那扇破舊的木門。
皇后身邊的桂嬤嬤就帶着幾個宮女,氣勢洶洶地堵在院子裏。
“皇后娘娘懿旨,命公主即刻學習宮中禮儀。”
桂嬤嬤用下巴指着我,滿臉都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皇家女子,最重針線女紅。”
“今日這幅百鳥朝鳳的底樣,您必須繡完才能進食。”
她冷哼一聲,語氣裏夾槍帶棒。
“公主在邊關粗活累活都能幹,區區女工何足掛齒啊。”
桂嬤嬤邊說,身邊的小宮女邊把準備好的繡線放進我寢殿內。
我看着案几上放着的劣質繡線,拳頭瞬間硬了。
真拿我當浣衣局的苦力使喚了?
我深吸一口氣,剛要踹翻那破案几,偏殿的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太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手裏端着一海碗散發着惡臭的劣質濃墨。
他進門後沒說甚麼,只看準我面前的繡架,將那碗墨汁狠狠潑了過去。
黑色的墨汁瞬間濺在我的裙襬上。
幾團浸透了臭墨的髒亂繡線,被他故意砸向我的面門。
“粗野之人就是粗野之人,一輩子也沾不上半點雅緻。”
太子雙手環胸,笑得極其惡劣。
他居然敢主動送上門來找死!
我一把抹掉臉頰上濺到的墨點,朝他撲了過去。
“你個草包,也敢在我跟前狂吠!”
我一把揪住太子的衣領,猛地將他整個人掄了起來。
“砰”的一聲巨響,實木案几被他砸得四分五裂。
“啊!” 太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我今日非得把你這張噴糞的嘴撕爛不可!”
偏殿內瞬間亂作一團,宮女們嚇得尖叫連連。
“皇上駕到!” 尖厲的通報聲從院門外響起。
皇帝穿着常服,滿臉陰沉地大步跨進院子。
他看着被我按在地上的太子,怒不可遏。
“你這個逆女,剛回宮就敢惹是生非!”
“敢毆打當朝太子,你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皇帝指着我的鼻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罵。
“給朕滾去殿外跪着!沒有三個時辰不許起身!”
我冷漠的看着皇帝,我所謂的生父。
下一秒便開口和他對峙:“皇上明鑑,是他先潑的墨......”
話音未落,一雙柔軟的手死死拉住了我的胳膊。
瑤瑤不知何時趕了過來,將我拽到身後。
她單薄的脊背微微發抖,卻寸步不讓。
“父皇,是太子哥哥先出言不遜,那墨汁也是太子哥哥打翻的!”
見一向溫順怯懦的瑤瑤替我說話,皇帝眉頭緊皺。
“你怎麼也跟着胡鬧!她自己粗鄙不堪,你還要替她攬罪?”
阿姐語氣透着決絕,
“兒臣沒有攬罪,父皇若要罰,就連兒臣一起罰!”
說完,她拉起我的手,徑直走到殿外,毫不猶豫地跪在了毒辣的日頭下。
看這老匹夫不問青紅皁白就偏袒太子的態度,我瞬間明白了一件事。
阿姐看似受父皇和兄長寵愛,實際的日子絕對不好過。
我看着阿姐爲了我,不惜觸怒龍顏,心裏的感動與憤怒交織在一起。
我挨着她跪下,悄悄握緊她冰涼的手。
3
“姐,你不該出來的。”我壓低聲音。
她衝我安撫地笑了笑:
“你是我妹妹,我怎麼能眼睜睜看着你被欺負。”
我聽後心下全是感動,暗自發誓一定不會放過那些僞善的人。
幾日後,皇家秋獵。
太子因爲捱了我的打,對我懷恨在心。
他故意買通了引路的太監,將一隻容易受驚的馬分給了我。
“驍玥,今日有你好看!”
圍場裏號角乍起,太子趁我不備從身後拿出利器刺向我的馬。
馬受驚後脊背繃緊,直立起來,前蹄在空中狂亂地刨着。
我下意識地往後猛拽繮繩,想要控住它的方向,不讓它傷到人。
馬頭被我硬生生擰向一邊,踉蹌着偏了半步。
就這半步,太子那匹溫馴的黃驃馬卻被驚到了,猛地衝向隨行的將領們。
太子馬術不佳,被甩下馬時胡亂打掉了一隻黑色弓箭。
皇帝趕來後,受傷的太子立刻惡人先告狀。
“父皇!驍月故意驚着兒臣的馬,致使摔下馬來!” 他指着我控訴。
“她入宮以來目無王法,兒臣求父皇嚴懲這個心思歹毒的毒婦!”
皇帝正要發作,一道冰冷的聲音從人羣后方劈來。
“定我妹妹的罪?” 劉凜撥開人羣,大步走到我身邊,將我護在身後。
“太子殿下,您可知那把弓是甚麼來歷?”
太子梗着脖子,強裝鎮定。 “不就是一把破弓,孤賠你十把便是!”
劉凜冷笑出聲,聲音傳遍整個獵場。
“那是先皇御賜給我劉家,用於鎮守北疆的玄鐵寶弓!”
“弓在人在,誰要毀了這弓......形同謀逆!”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皇帝愕然,他萬萬沒想到,收養我的竟然是開國功臣劉家。
“小妹驍月不會做這種事,今日之事望皇上明察!。”
皇帝這才體會到,劉家對我如何重視。
見劉凜寸步不讓,皇帝只能妥協,當場下令,罰太子禁足東宮三個月。
我懶得看這兩父子虛僞的臉,轉身去找剛纔被人羣推搡到的阿姐。
阿姐的袖口在推搡中被扯上去了一大截。
我猛地頓住,她白皙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凹凸不平的舊疤。
那些疤痕分明是被細針扎出來的!
我摸着她手腕上的舊疤,心裏冷得像邊關的飛雪。
宮裏這幫畜生,居然敢這麼欺負她。
4
秋獵一結束,劉凜沒有直接回將軍府。
他將我祕密帶到了將軍府在京郊的別院裏。
書房內,劉凜面色凝重,從牆壁的暗格裏抽出了一卷厚厚的密卷。
“玥兒,你看看這些。” 我疑惑地接過密卷,瞳孔驟然收縮。
這上面全都是皇室苛待阿姐的鐵證!
阿姐表面上是風光無限的公主。
實際上,她的喫穿都是後宮最低等的,有時甚至連得臉的大宮女都不如。
密捲上詳細記載着她幼年時的遭遇。
三天兩頭被凍餓,稍有反抗,便會被教引嬤嬤懲罰,美名其曰立規矩。
狗屁規矩!
更讓我目眥欲裂的是最後一頁的記錄。
前兩年,太子爲了拉攏邊境勢力,居然想把瑤瑤送給年過六旬的番邦可汗和親!
後來那可汗看上了另一位大臣的嫡女,這纔給她安排了個不受待見的蠢世子。
可這世子表面對阿姐忠貞不二,實際這段日子一直冷落阿姐,早就另做打算。
劉凜看着我劇烈顫抖的肩膀,深深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在意她,所以在知道要你回宮後開始調查她”
“我本想等時機合適再告訴你,沒想到......”
我死死捏着那份密卷,眼淚砸在紙面上,暈染了漆黑的墨跡。
我的阿姐,居然在那個喫人的魔窟裏熬了整整十八年!
“大哥,我絕對不會放過欺負阿姐的人!”
“我要把她接出皇宮,我要讓她過上全天下最好的日子!”
劉凜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堅定。 “將軍府永遠是你的後盾,放手去做。”
當晚,我悄無聲息地潛回了皇宮。
路過御書房時,我敏銳地捕捉到了裏面的說話聲。
透過窗戶縫隙,我聽到太子的控訴。
“兒臣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