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你們倆看看,想跟哪家走?”

上一世,院長媽媽也是這樣對我們說的。

我選擇了開早點攤的鄒家,

雖然家裏條件很拮据,但父母還是砸鍋賣鐵支持我學琴。

而周貝貝選了三代樂團首席的林家,家教森嚴。

聽福利院的人說,她在活成一件精緻的擺設。

重來一次,再次看見前世的父母,我眼眶一下就熱了。

慌神兒的功夫,周貝貝像一陣風撲進養母張霞懷裏:

“叔叔阿姨,我想跟你們走!”

“我最愛喫熱乎的豆漿油條了,肯定乖乖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周貝貝迫不及待的背影。

毫無疑問,她也重生了。

1

“貝貝運氣真好啊,許音這孩子虧大了。”

“可不是嘛,另外那家人冷冰冰的,聽說去了好幾家福利院都沒領養到孩子。”

細碎的議論聲落在耳邊。

我抬眼,正好撞上週貝貝投過來的、帶着一絲得意的眼神。

熱乎的豆漿油條是好。

可我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許音,你怎麼打算?”

院長低頭輕聲問我。

“我聽安排,林叔叔家就挺好的。”

院長愣住了,沒料到我這麼痛快。

我轉頭看向周貝貝。

她正拉着鄒家人的手,嘴巴像抹了蜜:

“叔叔阿姨,我能現在就叫爸媽嗎?”

張霞紅着眼圈,激動得直搓手:

“老鄒,你看這丫頭......”

鄒叔叔憨厚地笑着,手在油哈哈圍裙上蹭了又蹭,才摸了摸她的頭:

“好閨女,只要你不嫌棄,這就是你家。”

看着這溫馨的一幕,我心裏有些發酸。

但沒有憤怒,只有平靜。

前世,他們確實給了我一切。

在孤兒院的十幾年裏,

我和曉棠是綁在一起的野草,風雨同根。

我懂她——不是壞,只是太想要一個能把她當家的地方。

......

手續辦完。

我跟着林頌夫婦往外走,門口停着一輛黑色轎車。

看着不遠處鄒家的一家三口,我眼眶有些發熱。

張媽鄒爸,謝謝你們上一世的恩情。

這輩子,讓周貝貝替我盡孝吧。

林頌幫我拉開車門。

沈妤回頭看我:

“上車吧,你的屋子已經讓保姆收拾妥當了。”

聲音客氣,透着距離感。

車窗外街景倒退。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新生活,現在開始了。

2

半個鐘頭後。

黑色轎車平穩地停在一處幽靜的獨棟洋房前。

院子裏種着大片的法國梧桐。

安靜得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聽得清。

沒有很多傭人在忙活,

只有一個穿着素色工作服的保姆候在玄關。

“先生,太太,二樓那間房都按您的吩咐佈置好了。”

保姆順手接過我略顯寒酸的舊書包。

眼神和善地對我笑了笑。

沈妤換上拖鞋,走到我身側。

手掌輕輕貼了貼我的後背。

“去看看吧。”

“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家了。”

“覺得缺甚麼少甚麼,或者住得不習慣。”

“直接找我或者保姆開口。”

我跟她上了二樓。

寬敞的臥室裏,落地窗前佇立着一臺價格昂貴的立式鋼琴。

琴身旁,是一把實木定製的升降琴凳。

精準貼合我現在的身高。

一旁的胡桃木書架上。

按難度等級碼放着一整套進口原版正譜。

前世周貝貝總抱怨林家像冰窖,等生了親兒子更是把她當空氣。

但此刻我卻有不同看法。

一個在領養前就把房間佈置好的家庭,怎麼可能真的是冷血?

沈妤站在離我半米遠的地方。

靜靜觀察着我的神情。

“院長之前提過,你以前摸過兩年琴。”

“這些樂器和譜子,是你林叔叔特意讓人加急備下的。”

“喜歡嗎?”

我轉過頭,認真地注視着她。

她站在那兒,身姿挺拔。

沒有像前世的張阿姨那樣。

急吼吼地湊到我臉上,滿眼討好地問東問西。

只是給了我一個舒適的社交距離。

耐心等待我的反饋。

“我非常喜歡。”

“謝謝林叔叔和沈阿姨。”

我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微微繃緊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些許。

“喜歡就好。”

“一路回來也累了,先去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

“半小時後我們下樓喫飯。”

林家的晚飯時間,極其安靜。

寬大的長條餐桌上。

幾乎只能聽到銀質刀叉輕觸骨瓷餐盤的聲響。

林頌和沈妤喫飯的動作很優雅。

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內容也多是樂團下個月排練的事。

他們沒有因爲多了一個收養的孩子。

就刻意製造熱烈氛圍。

更沒有打亂原有的生活節奏。

前世,周貝貝不止一次向我哭訴。

說待在這棟洋房裏壓抑得喘不過氣。

說林家夫婦根本沒有心。

只是想要個裝點門面的掛件。

可此刻,我不禁想起了前世的鄒家。

那時候。

一家三口擠在搖搖晃晃的舊摺疊桌前。

鄒爸總是捨不得動筷子。

把盤子裏僅有的幾塊肉全挑出來堆進我碗裏。

操着大嗓門衝我喊。

“丫頭多喫點肉!學藝術最費腦子了!”

那種充斥着油煙味、吵吵鬧鬧的市井溫暖。

和眼下林家清冷的安靜,完全是兩個極端。

可當我看着面前這份專門爲我準備的菜餚。

低鹽低脂,營養配比均衡。

我徹底明白了。

林家夫婦給予的愛,叫作“向下兼容”的體面。

他們不屑於用誇張的言語邀功。

對於極度渴望情緒價值的周貝貝來說。

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確實是一種冷暴力。

但我不是她。

我太清楚了。

這種絕對不被打擾的自由環境。

以及隨手就能觸碰到的頂尖行業資源。

對於一個想在古典樂壇紮根的人來說。

是何等奢侈的寶藏。

飯後,我獨自回到琴房。

爲了不引人懷疑,我刻意藏拙。

只彈了一首最基礎的入門練習曲。

林頌端着水杯從門外路過。

站定聽了半分鐘。

他一眼就看穿了我手腕發力角度不對的舊疾。

那是前世缺乏專業指導留下的病根。

眉頭微皺,卻沒有推門進來訓斥。

只是夜深我準備關燈睡覺時。

才發現琴凳旁的小几上。

不知何時多了一杯溫度剛好的熱牛奶。

第二天一早。

我更敏銳地察覺到。

原本略顯低矮的琴凳。

被沈妤偷偷調高了最適合我發力的三厘米。

我摸着琴凳邊緣,心裏淌過一陣暖意。

舊手機突兀地響了。

是周貝貝發來的一條彩信。

模糊的照片裏。

背景是鄒家那面貼着泛黃報紙的老牆。

正中間擺着一臺幾百塊的廉價電子琴。

周貝貝站在琴邊,對着鏡頭笑得燦爛。

“看見沒,爸媽把攢的錢都掏空了,就爲了給我買這臺琴!”

緊接着又進來一條文字。

“他們說了全家都指望我呢。”

“這種被全家人毫無保留支持的感覺。”

“你待在那個冷冰冰的豪門裏,這輩子都體會不到吧?”

我靜靜看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字。

手指輕點。

平靜地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挺好的。

求仁得仁。

她終於搶到了她夢寐以求的煙火氣。

而我也無比堅信。

靠着林家的這份底蘊。

我一定能在這條黑白鍵鋪就的賽道上。

走得比前世更高、更遠。

3

大半年後的初春。

一個震撼林家的消息傳開了——

沈妤懷孕了。

原本就安靜的房子裏,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走廊鋪上了更厚更軟的地毯。

保姆每天干活都跟做賊似地輕手輕腳。

生怕驚擾了養胎的太太。

高檔補品、嬰兒衣物和搖籃源源不斷地送進門。

塞滿了隔壁的空房間。

偏偏有不長眼的親戚喜歡在這個時候來挑事。

一個週末下午。

我捧着琴譜走到樓梯拐角。

就聽到樓下客廳傳來刻意壓低的聲音。

是林家的遠房堂姑。

今天藉着送安胎藥的名義過來。

正拉着保姆在沙發上閒聊。

“要我說啊,這從外面領養回來的野丫頭。”

“終究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你看現在沈妤自己懷上了正根。”

“樓上那個養女的位置可就尷尬嘍。”

“這豪門大戶的家產,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分給一個外人?”

“等着瞧吧,那丫頭遲早得被送回去,眼不見心不煩。”

我站在陰影裏。

手指輕輕摩挲着琴譜邊緣。

內心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這些惡毒又勢利的話。

上輩子周貝貝不知道聽了多少遍。

當年的她就是因爲太在乎這些風言風語。

才變得神經質,整天疑神疑鬼。

像個瘋子一樣拼命索取關愛和物質。

來填補內心的不安。

結果她越是偏激,越是把林家夫婦推得更遠。

最終惹得所有人厭煩。

但我不是上輩子的周貝貝。

我沒有衝下去爭吵。

那隻會顯得我氣急敗壞。

我自嘲地挑了挑嘴角。

轉身放輕腳步,徑直去了三樓的備用琴房。

......

沈妤最近的孕吐反應極其嚴重。

喫甚麼吐甚麼。

到了晚上更是整宿整宿地失眠。

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下去。

我坐到鋼琴前,深吸一口氣。

指尖落在黑白鍵上。

流淌出來的不是高難度的炫技。

而是肖邦那首最舒緩、最溫柔的夜曲。

琴聲穿過長廊。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

撫平空氣中所有的焦躁與不安。

一曲未終。

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沈妤披着厚厚的羊絨披肩站在門口。

臉色蒼白,眼眶卻微微發紅。

眼神複雜地看着我。

“音音。”

她快步走過來,聲音有些沙啞。

“堂姑下午在樓下說的那些渾賬話......”

“你是不是都聽見了?”

我收回按在琴鍵上的手。

沒有避開她的視線。

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衝她露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我知道家裏馬上就要有一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我真的很開心。”

“甚至比誰都期待他的出生。”

沈妤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安慰我的話。

眼神深處或許還夾雜着一絲防備。

怕養女會心生嫉妒。

可她萬萬沒有料到。

我的反應會如此純粹而毫無保留。

“傻孩子。”

她緊緊拉住我的手,聲音帶上了罕見的顫抖。

“你......你真的就不害怕嗎?”

“等我們有了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

“你就不怕我們再也不管你了嗎?”

我認真地看着不苟言笑的養母。

輕輕搖了搖頭。

“林爸爸和您教導過我。”

“體面人做事從來都是說話算話的。”

“你們說過這裏是我的家,我就無條件相信。”

“而且,在我心裏,媽媽的懷抱,從來不會因爲多抱了一個孩子就變小。”

“多了一個人,林家就多了一份愛。”

“怎麼會剋扣掉屬於我的那一份呢?”

聽到最後一句話。

沈妤的防線瞬間決堤。

眼淚不可自制地奪眶而出。

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裏。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裏。

“對,愛是加法,音音說得對。”

她哽咽着,語氣堅定無比。

“你永遠是我和林頌的大女兒。”

“誰也別想改變這一點。”

晚飯的時候。

那位遠房堂姑居然還沒走。

厚着臉皮坐在了餐桌旁。

飯喫到一半。

她又開始坐立不安地作妖。

陰陽怪氣地把話題往教育基金上引。

“林頌啊,不是當姐姐的說你。”

“往後這親生兒子的開銷可是個無底洞。”

“我看家裏有些不必要的閒雜支出,能省就省了吧。”

“一個女孩子家,彈彈琴當個興趣得了。”

“沒必要花那麼大冤枉錢去請甚麼國外名師。”

正在低頭喫飯的林頌動作猛地一頓。

“啪!”

銀質筷子重重摔在大理石桌面上。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餐廳裏格外刺耳。

保姆嚇得在旁邊大氣不敢喘。

林頌抬起頭。

那雙在指揮台上震懾百人樂團的冷厲眼睛。

死死地剜向堂姑。

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堂姐,坐在這裏的許音,是我林頌名正言順的女兒。”

“她名下的專屬信託基金。”

“還有明年去參加柴賽的備賽專項資金。”

“在她進林家大門的那天起,就已經全部公證辦妥了。”

“我林頌還沒窮到要靠剋扣大女兒的口糧。”

“來養活以後的孩子!”

沈妤也在一旁優雅地擦了擦嘴。

淡淡地補了一刀。

“我懷孕辛苦,多虧了音音天天懂事陪着我。”

“以後誰要是再讓我女兒聽到半句風言風語。”

“就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那林家的大門,以後您也就不用再登了。”

堂姑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尷尬得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

飯沒喫兩口就灰溜溜拎着包走了。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安靜地低下頭喝着碗裏溫熱的湯。

林家的規矩依舊冷清。

但我的心裏卻暖得像有爐火在燒。

真心換真心。

只要你先交付了純粹的信任。

再冷清的屋檐,也能生出人間煙火。

前幾天。

我用自己這大半年攢下的比賽獎金。

以“熱心古典樂迷”的匿名名義。

給鄒家的早餐鋪匯去了一筆不菲的款子。

我清楚地記得。

前世的這個時間段。

鄒叔叔會因爲常年起早貪黑炸油條。

導致嚴重的靜脈曲張和老關節炎併發。

這筆錢,足夠他去市裏最好的大醫院做徹底的手術。

不用再像前世那樣強忍着劇痛瘸腿幹活了。

上輩子的生養之恩。

這輩子,我用這種方式默默地還。

......

沈妤的預產期定在初夏。

進產房的前一天晚上。

我放在牀頭的舊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接通後。

聽筒裏傳來周貝貝久違的聲音。

帶着幸災樂禍和惡意挑釁。

“許音,聽說你們林家馬上要生出真正的‘真少爺’了?”

“圈子裏的人都在傳。”

“像你這種領養的野孩子。”

“等正主一落地,往後在家裏連保姆都不如。”

“怎麼樣,你現在每天晚上,還能睡得着覺嗎?”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