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連續熬了三天三夜，低燒三十九度，在急診臺階上摔斷了兩根肋骨。
我媽連看都沒看地上的血一眼，死死拽着我的頭髮，把醫療事故責任書懟在我臉上。
“你弟要考公，不能留污點，這字必須你籤！”
我剛說了一句我快撐不住了，
她反手抽了我一耳光，
罵我裝病偷懶、心腸歹毒。
推搡間我跌下十二級水泥臺階。
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踩着我的血跡，把父親的拆遷存摺塞進弟弟手裏：
“快去提車，別耽誤了吉時。”
那一刻我終於死心了。
五年的血淚盡孝，
到頭來我連做條狗都不配。
這次，我不伺候了。
......
搶救室門上的紅燈刺得人眼睛生疼。
陳玉芬一把掀翻了我面前的摺疊椅。
鐵管砸在瓷磚地上，
發出尖銳刺耳的巨響。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
她枯瘦的手指直接掐進我的胳膊軟肉裏，
用力往上一提。
我眼眶酸脹，
整整三天三夜沒閤眼，
高燒燒得嗓子像吞了刀片。
“媽，我剛掛完退燒針，
頭暈得站不住......”
“少在這兒裝死狗！”
陳玉芬根本不聽，
扯着我病號服的領口往值班臺拽。
“你弟昨晚守了兩個小時，
人都累瘦了一圈。
你個當大姐的偷懶睡大覺，
良心被狗吃了？”
值班護士看不下去，
忍不住皺眉開口：
“家屬別吵了，
昨晚一直守着的是這位姑娘，
她低燒三十九度，剛纔還在輸液呢。”
陳玉芬臉色驟變，
狠狠瞪了護士一眼。
“我們自己家的事，
輪得到你個外人指手畫腳？”
弟弟許耀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正低着頭打手機遊戲。
屏幕裏傳來亢奮的擊S特效聲。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嘴裏嚼着檳榔，
含糊不清地嘟囔：
“誰讓她笨手笨腳的，
非要跟我爭表現。
昨晚那引流管本來就松，
碰一下怎麼了。”
聽到這句話，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昨晚根本不是引流管鬆動。
是許耀通宵打排位嫌警報器吵，
私自拔了父親的引流閥，
導致膽汁逆流引發重度肺部感染。
父親凌晨兩點被推進重症監護室，
醫生連下了三張病危通知書。
陳玉芬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我胸口。
“簽字！”
紙頁上黑紙白字寫着：
《非醫療責任致病情惡化確認書》。
家屬責任人那一欄，
赫然寫着我的名字。
“醫生說了，
必須有家屬認下操作失誤，
才能按流程走應急報銷。
你簽了字，
醫院就不追究你弟的責任。”
我看着眼前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許耀拔的管子，
憑甚麼讓我認？
認了失誤，
爸後續的特護費用全得自費，
那是三十萬！”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甩在我臉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
嘴角瞬間滲出血腥味。
“他是你親弟！”
陳玉芬壓低嗓門，
面孔猙獰得像要喫人。
“他下個月要考事業單位政審，
檔案上能留這種污點嗎？
你一個做小生意的，
名聲值幾個錢？
這字你今天籤也得籤，
不籤也得籤！”
許耀慢悠悠關掉手機，
站起身拍了拍褲腳。
“姐，做人別太自私。
爸平時最疼你，
你替家裏扛一次怎麼了？
等我考上了編制，
少不了你的好處。”
我死死攥着衣角，
冷笑出聲。
“疼我？
五年來端屎端尿是我，
墊醫藥費是我，
你除了要錢買鞋買包，
進過一次病房嗎？”
我伸手去掏大衣內袋裏的存摺。
那是父親清醒時揹着陳玉芬塞給我的，
裏面是老宅拆遷先期發下來的五萬塊應急款。
“這字我不籤。
錢在這裏，
我現在就去交重症監護費。”
看到紅皮存摺的一瞬間，
陳玉芬和許耀的眼睛全紅了。
“死丫頭，
你竟然敢偷你爸的錢！”
陳玉芬像瘋了一樣撲上來撕扯我的頭髮。
許耀眼疾手快，
從背後猛地搡了我一把。
“拿來吧你！”
急診連廊的地面剛拖過消毒水。
我整個人重心失控，
順着安全通道的臺階直挺挺滾了下去。
“砰！”
身體狠狠撞在拐角的水泥牆臺上。
右側胸口傳來一聲沉悶的骨裂脆響，
劇痛瞬間炸開，
抽乾了我肺裏所有的空氣。
存摺脫手飛出，
落在上一級臺階上。
許耀兩步跨過去撿起存摺，
翻看了一眼金額，
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媽，密碼是爸的生日！
正好夠付那臺二手寶馬的首付！”
陳玉芬看都沒看倒在水泥地上的女兒，
連滾帶爬地迎上去抱住兒子。
“哎喲我的心肝，
趕緊收好！
走，先去車行提車，
免得被人家訂走了！”
“那這字......”
許耀回頭瞥了我一眼。
“扔那兒讓她自己籤，
命硬着呢，死不了。”
雜亂的腳步聲匆匆遠去，
安全通道里只剩下死寂。
我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每喘一口氣，
斷裂的肋骨都在肉裏狠狠刮擦。
視野徹底陷入黑暗前，
我看見那張沾滿灰塵的責任書，
正靜靜躺在我的指尖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