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外婆文盲,大字不識,卻是個學人精。

誰家說話、走路、哭墳的腔調和情緒,她看過兩遍都能學的一絲不差。

三個月前她在垃圾山裏撿到枚祖母綠戒指,憑着一腔孤勇和半張發黃模糊的尋人照片,她冒領了首富沈家走失二十年老夫人的身份。

正式認親前,我特意給她找了網上僅存的沈家老夫人採訪視頻,讓她學談吐氣度。

到了日子,一屋子衿貴的兒孫圍着她,眼裏全帶着質疑目光。

一碗蔘湯被端到外婆面前,她省喫儉用一輩子,當下一飲而盡。

大兒媳笑了,說沈老夫人蔘湯過敏。

外婆臉一白,眼見身份要被拆穿,我急得滿頭是汗,卻聽見了大少爺的心聲。

[當年媽走失時我才十歲,她要真是我媽,肯定知道對蔘湯過敏的人是我。]

我趁着給外婆拍背的功夫,趕緊跟她耳語。

外婆抬起頭,厲聲對着大兒媳,“虧你嫁進沈家多年,竟不知道我兒子對蔘湯過敏,你特意準備這道湯,是想害他不成!”

大兒媳被這一吼嚇得哆嗦,大少爺當即跪地磕頭,熱淚盈眶。

“媽,你就是我媽,我終於找到你了!”

外婆被認祖歸宗,成了沈家最尊貴的老夫人,而我也從小叫花子變成了貴族學院的新生。

大少爺兒子滿月宴那天,一個銀髮老太太闖了進來。

“笑話。”

“我林秀芝,纔是你沈家真正的老夫人!”

1

“笑話。”

銀髮老太太站在大廳中央,聲音不重,卻把滿堂的恭賀聲全壓了下去,“我林秀芝,纔是你沈家真正的老夫人。”

外婆正抱着大少爺的兒子,一身織金錦緞,被一羣太太小姐圍着奉承。

聽見這話,她手一抖,懷裏的襁褓往下滑了半寸。

我穿着新裁的公主裙,混在貴族學院的學生堆裏。

滿屋子的目光唰地掃過來,全釘在我和外婆身上。

外婆嘴角的笑還掛着,僵成了一層殼。

她這幾天過得太順,見人就笑,見人就喊好孩子,昨晚我還拽着她袖子提醒。

“別飄。”

她笑得見牙不見眼:“囡囡,咱熬出頭了。”

這會兒,她笑不出來了。

銀髮老太太一步步往裏走。

她背挺得筆直,步子穩得嚇人,一看就是富貴窩裏泡了幾十年的人。

外婆那身金緞子往她跟前一擺,像戲臺上借來的行頭。

賓客交頭接耳。

“這又是誰?”

“她說自己是老夫人。”

“那抱着孩子的那個呢?”

我豎起耳朵,滿堂聲音一股腦往裏灌。

亂糟糟裏,我聽見大少爺的心聲。

【像,太像了,她比現在這個媽更像我母親,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找了她二十年,要是認錯了人,那是大不孝!】

大少爺站在主位,目光在外婆和銀髮老太太之間來回掃。

他不笑,也不說話,只那麼站着,氣場壓得整間大廳喘不過氣。

大少夫人第一個動了。

她幾步上前,伸手就把孩子從外婆懷裏抱走,動作快得像搶。

“孩子給我。”她聲音冷得能結冰,“別摔着。”

她指甲刮到外婆手腕,紅了一道,搶過去立刻掏出溼巾反覆擦孩子的手,嘴撇得老高。

“甚麼阿貓阿狗抱過的,也配碰我們家孩子。”

外婆懷裏一空,兩隻手僵在半空,張着嘴,半個字也吐不出。

大少夫人轉身把孩子塞給旁邊的奶媽。

那奶媽年紀不小了,接孩子的手又穩又輕,像捧着甚麼稀世珍寶。

銀髮老太太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是假的。”她盯着外婆,一字一句,“你冒領我的身份,住我沈家的房,花我沈家的錢,還抱我沈家的金孫。”

字字像刀,刀刀見血。

外婆臉白得沒了血色,嘴脣哆嗦半天,也湊不出一句整話。

大少爺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朝賓客微微頷首。

“今日犬子滿月,家中有些私事要處理。”他聲音沉穩,“諸位,先入席。”

話是體面話,可誰也不敢多留。賓客散開,眼珠子還黏在我們身上。

大少爺轉過臉,看向我和外婆,語氣淡得像在談一樁生意。

“二位,隨我來。”

我扶起外婆。她的手涼透了,死死攥着我手腕,攥得生疼。

“囡囡。”她壓着嗓子,聲音抖成一片,“我們是不是要完了。”

“別說話。”我咬牙,“跟着走。”

她眼眶唰地紅了。

我知道她在想甚麼。這些日子她天天唸叨,說站穩腳跟了,囡囡就再也不用撿垃圾攢學費,能堂堂正正去讀書。

現在,全塌了。

去後廳的路上,我死死盯着大少爺。

他心裏像在磨刀,一下比一下重,【若查出是誰戲弄沈家,我定要她生不如死。】

我後背發涼。

大少爺在商場上S人不見血,真動了怒,能把我們倆拆得骨頭渣都不剩。

我不能亂。

我偏過頭,去聽大少夫人的心聲。

【哼,早看那老東西不順眼。甚麼人都敢冒充老夫人,還敢當衆罵我,害我下不來臺。這回要真是個假的,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果然。大少夫人記仇得很。

外婆當初那句“虧你嫁進沈家多年”,當衆甩在她臉上,她記到今天。

外婆也湊過來,聲音細得像蚊子。

“囡囡,我看那個銀髮老婆子,八成也是假的。”

“她裝她的,我裝我的。”外婆嚥了咽口水,“咱們打死不認賬,誰也定不了我的罪。”

我攥緊她的手,沒吭聲。心裏亂成一鍋粥。

後廳的門在身後合上。

銀髮老太太一進門,眼淚說來就來。

“鶴年。”她顫巍巍喊出大少爺的名,眼裏的悲慼濃得化不開,“媽回來了。”

大少爺喉結滾了滾。

銀髮老太太抹了把淚,一句接一句。

“你五歲偷喫供桌上的貢果,被你爹罰跪祠堂,是我半夜塞給你兩個饅頭。”

“你七歲生日,我親手縫了雙布鞋,鞋底繡着你的屬相,怕你冬天凍腳。”

“你九歲那年高燒說胡話,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攥着我的手,一句一句喊媽。”

大少爺的拳頭一點點攥緊,指節泛白。

滿屋子的人,呼吸都放輕了。

銀髮老太太緩緩抬頭,眼裏的淚還在掉。

“這些。”她盯着大少爺,“只有我這個當媽的知道。”

大少爺沒說話,眼眶卻慢慢紅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這些舊事,除非真做過,不然編不圓。

這個銀髮老太太,來頭不對。

她突然轉身,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外婆身上。

“你。”她聲音陡然拔高,“膽大包天,敢冒充我的身份!”

“我問你,你還有甚麼話好說!”

大少夫人立刻接上,嗓音尖得扎耳朵。

“還說甚麼!”她指着我們,“這種騙子,就該當場拿下,直接送去局子裏去!”

我渾身發冷。

外婆的手,抖得我幾乎握不住。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