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奶奶去世第90天,我媽穿着奶奶的舊圍裙,跛着腳端上一盤紅燒肉。
她用奶奶的方言喊我喫肉,甚至連睡前在門框上敲三下的習慣,都和我死去的奶奶一模一樣!
我當着她的面把肉倒進垃圾桶,她不哭不鬧,卻在半夜坐在漆黑的客廳裏,對空氣小聲問:“桂芬姐,我學得像不像?”
那一刻我渾身發麻,我媽到底是被附了身,還是在藏着甚麼見不得人的瘋病?
......
我縮在臥室門口的陰影裏,死死捏着門框,指甲縫裏滲進冰涼的木屑。
客廳裏沒開燈。
月光把周麗的身影拉得極長,歪歪扭扭貼在牆上。
她就那麼直勾勾坐在飯桌前。
那張被油煙燻黃的舊圍裙掛在她瘦削的身上,空蕩蕩的,像套了一件死人的壽衣。
她手裏緊緊握着一支舊鋼筆。
那是奶奶生前從不離手的英雄牌鋼筆,金屬筆帽早就磨得褪了色。
周麗一遍遍摸着筆身,動作僵硬得像機械木偶。
我不小心踩碎了一小塊脫落的牆皮。
發出極其微弱的“咔噠”聲。
周麗的脖子猛地扭了過來。
她的眼神在漆黑的客廳裏閃着幽幽的光,空洞、乾癟,毫無活人該有的生氣。
我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後背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沒有退縮,反而跨出臥室,徑直按下了客廳的大燈開關。
刺眼的白熾燈光驟然亮起。
周麗下意識抬手遮眼。
她慌亂地想把那支鋼筆塞進圍裙口袋。
動作倉皇又笨拙。
“裝甚麼裝?”我冷笑一聲,兩三步衝上前,一把奪過她手裏的鋼筆。
“這也是你能拿的東西?”
周麗的手懸在半空,指縫裏滿是洗不掉的褶皺。
她微張着嘴,臉色蒼白如紙。
眼眶裏蓄滿了渾濁的眼淚,卻連一顆都不敢掉下來。
她習慣了隱忍,習慣了懦弱。
可越是這樣,我心裏那股無名火燒得越旺。
“說話啊!”我逼視着她,聲音尖銳,“今晚這盤紅燒肉,誰讓你放八角的?”
“奶奶做肉只放糖和黃酒,從不放八角!”
“你以爲穿上她的圍裙,學她跛着腳走路,你就是她了?”
“周麗,你真讓人噁心。”
每一句話,我都像用刀子在往她心窩裏戳。
我是心理學專業畢業的。
我太知道說哪些詞能讓人痛不欲生。
周麗低着頭,手足無措地捏着圍裙下襬。
“我......我記錯了。”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又是這副死樣子。
從小到大,只要奶奶罵她,她就是這副一棍子打不出悶屁的德行。
當年把我扔給奶奶時,她也是這樣低着頭,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現在奶奶走了,她反倒跑出來演母愛深沉?
我轉過身,大步走進廚房。
竈臺上還留着半盤沒倒乾淨的紅燒肉。
我連盤子帶肉一起端起來,狠狠砸進腳邊的垃圾桶裏。
瓷盤碎裂的脆響在安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湯汁濺在了周麗的腳踝上。
她沒躲。
只是拿眼角餘光偷偷瞄着那個垃圾桶,嘴脣哆嗦着。
“別糟蹋奶奶的菜,你也配學她?”我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周麗的眼眶徹底紅透了。
她蹲下身,開始伸出雙手去拾垃圾桶裏的碎片。
周麗走路的時候,左腳習慣性地向外撇,帶着微微的跛態。
那根本不是她的走路習慣。
那是奶奶的。
奶奶左腿曾經摔斷過,晚年走路一直跛腳。
周麗爲了學她,連走路的姿勢都在硬生生往病態上靠。
不僅如此。
周麗圍裙的右邊口袋裏,還鼓囊囊地塞着一包舊紙巾。
那也是奶奶生前最愛的品牌。
周麗不僅在模仿一個死人。
她是在試圖蠶食、替代奶奶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點痕跡!
“不用你收拾。”我踩住一塊瓷片,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周麗的手僵在空氣中。
抬起頭時,眼神裏全是討好與卑微。
“小滿......別生氣。”
“明天......明天媽媽不做紅燒肉了,做你愛喫的清蒸魚。”
她甚至連語氣詞都在模仿奶奶。
那種尾音微微上翹的方言強調,聽得我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少噁心我。”我一腳踢開碎瓷片,頭也不回地朝臥室走去。
可走到門口時,我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我看到藉着燈光,房門的木框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幾道淺淺的劃痕。
劃痕很舊,但也有些是新的。
每三道劃痕湊成一組。
我猛地想起,小時候每次在奶奶家睡覺。
奶奶睡前都會在我的門框上,輕輕敲三下。
“敲三下,是奶奶在說想你。”小時候的奶奶總這麼摸着我的頭說。
那是屬於我和奶奶兩個人之間的祕密暗號。
除了我和奶奶,沒有任何人知道。
可就在剛纔。
周麗在我臥室門框那個熟悉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新鮮的指甲摳痕。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周麗到底是從哪裏知道這個暗號的?
她模仿奶奶的菜、奶奶的衣着、奶奶的跛腳......
現在連這個最私密的暗號,都被她偷走了?
我猛地轉過頭。
客廳裏的白熾燈不知何時又被她關掉了。
周麗重新坐回了黑暗裏。
黑暗中,她伸出枯黃的手指,緩緩放在了客廳另一扇門框上。
“篤。”
“篤。”
“篤。”
三聲清脆又冰冷的敲擊聲,在死寂的房子裏緩緩盪開。
周麗側着耳朵聽了聽,像是在等待甚麼回應。
隨後,她用那種極其怪異的、屬於奶奶的方言,對着虛空低低笑了了一聲:
“桂芬姐,第一千次了......你說,她甚麼時候能應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