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周淮發來分手微信時,正是我爲他煲好第1825道高湯的傍晚。

沒有吵鬧,沒有眼淚,我平靜地回了個“好”。

我轉頭扣下手機,當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存了五年、準備當新娘用的銀行卡直接註銷,把所有的存款連同自己,一咬牙全部砸進了一場匪夷所思的“自毀計劃”裏。

五年賢惠,不過是他眼裏的“一潭死水”。

大家都說我瘋了,可誰也不知道,我藏在袖子裏的右手,正握着一張足以徹底翻盤的紙條......

......

​我握着那張紙條。

上面只有三個字:去爛吧。

​周淮的微信還在屏幕上方亮着。

“我們像一潭死水,算了吧。”

字體很黑。

背景很白。

像一張開好的死亡證明。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鐘。

三分鐘,剛好夠我呼吸四十五次。

也可以讓一碗麪徹底放涼。

​我指尖抬起。

落下去。

回了一個字:“好。”

​沒有質問。

沒有撤回。

沒有哭天搶地的電話。

五年感情,兩條微信,劃上了句號。

​我把手機扣在地板上。

屏幕暗下去。

倒影出我沒化妝的臉。

臉色發白。

雙眼無神。

頭髮胡亂紮在腦後。

像個落魄的幽靈。

​窗外是傍晚六點的街道。

車水馬龍。

喧囂得厲害。

可我坐在出租屋冷冰冰的地板上,甚麼也聽不見。

​我站起來。

腿有些發麻。

我沒理會,徑直走進廚房。

​我重新拿起手機。

打開微信。

找到周淮的頭像。

那是我們去海邊時我給他拍的背景。

他背對着我,看着遠方。

這五年,他似乎一直都是這個姿勢。

​我點開個人主頁。

刪除聯繫人。

確定。

​然後是電話號碼。

微博。

支付寶好友。

甚至連綁定的親密付,我也一筆一筆全部解綁。

​一氣呵成。

沒有絲毫猶豫。

​刪除完的一瞬間,我突然笑了。

我翻開自己的朋友圈。

才發現這五年裏,他從來沒有發過一張關於我的合照。

他的朋友圈裏,全是高級西餐廳、交響樂演出、高爾夫球場。

沒有我的一絲痕跡。

​而我呢?

我的朋友圈全是不可見。

因爲他說過:“別發那些碎碎念,顯得很不高級。”

​我取消了所有的屏蔽。

把這五年被他扣上“不高級”帽子的一切,全部點成了公開。

​路邊三大碗的麻辣燙。

加班到凌晨兩點的素顏照。

下雨天踩了一腳泥的吐槽。

那些接地氣的、鮮活的、髒兮兮的日常。

像一排排Z彈,在我的社交圈裏轟然炸開。

​我看着那些動態。

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我的朋友圈,終於重新姓林了。

​我靠在櫃門上,翻看淘寶的歷史訂單。

過去的1800多個日子裏。

我買的每一件東西,都在爲“以後”服務。

​以後放在新房裏的骨瓷餐具。

以後參加他同事聚會要穿的莫蘭迪色連衣裙。

以後擺在書房裏的精裝大部頭。

​我翻遍了記錄。

沒有一件是我自己真正喜歡的。

​我穿他喜歡的冷色調。

留他喜歡的黑長直。

連去餐廳點菜,我都熟記他忌口韭菜和洋蔥,卻忘了自己最愛喫的是加辣加酸的螺螄粉。

​我把自己砍掉了所有的棱角。

塞進他用“精緻”和“體面”打磨好的模具裏。

我變成了他最順手的配件。

​直到剛纔。

他冷冰冰地說:“林晚,你太無趣了。”

​我信了五年。

我以爲是我真的索然無味。

可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

我不是無趣。

我是爲了塞進他的模具裏,把有趣的部分,全部親手閹割掉了。

​胃裏傳來陣陣痙攣般的抽痛。

從昨晚到現在,我滴水未進。

​我走進廚房。

打開抽屜。

裏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快餐面。

​燃氣竈冒出藍色的火苗。

水開了。

我把面扔進去。

又打了個雞蛋。

​我不會煮麪。

周淮說外賣方便,這五年我們幾乎沒開過火。

我站着發呆,等想起關火時,鍋裏已經糊成了一片。

​麪條軟塌塌地黏在一起。

雞蛋煎得焦黑。

散發着一股苦澀的焦糊味。

​我用最普通的大碗把面盛出來。

坐在油膩的餐桌旁。

挑起一筷子,塞進嘴裏。

​太鹹了。

面爛得像泥。

蛋苦得發澀。

​可我嚼着嚼着,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落進麪湯裏。

​隨後,我笑出了聲。

越笑越大聲。

笑到眼眶通紅,笑到肋骨發疼。

​這是五年來,我喫得最舒服的一頓飯。

​沒有周淮在對面皺着眉頭說“少喫碳水”。

沒有優雅的刀叉碰撞聲。

只有我和一碗煮糊了的面。

​周淮總說“外賣多方便”。

可我現在才懂,這五年我喫的都是方便,不是飯。

我爲了方便他,把自己過成了最方便被丟棄的東西。

​我把那碗糊面喫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鹹苦的湯都喝了大半。

​這五年,我丟了自己。

現在,我得把自己撿回來。

​我擦乾嘴,拿出手機。

點開那個全公司都在的微信朋友圈。

發了這三年來第一條公開動態——

​“從明天起,爛三個月。誰也別管我。”

​配圖,是那個空了的、沾着焦痕的麪碗。

​發完,關機。

我重新站起身,走回廚房,打開了水龍頭。

​水流嘩嘩地響着。

我看着鍋底那層黑色的焦痕,嘴角微微勾起。

​我拿出一包新的面,再次打燃了火。

這一次,面依然煮糊了。

但我吸溜着麪條,看着窗外黑透的天空。

​我不僅要把面喫完。

我還要看看,徹底“爛”掉的我,到底能爛成甚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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