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爸在樓梯拐角脫下西裝,換上沾滿泥漿的工裝褲。
他把西褲仔細疊好,塞進消防栓後面。
我趴在門縫上,眼淚掉在地板上。
我用腳踩幹淚痕。
走回客廳,對媽媽笑:“媽媽,爸爸是不是沒有去上班呀?”
蘇晚手裏的瓷碗砰的一聲掉在地上,碎了。
......
我叫林小滿。
今年三歲。
我坐在地板上搭積木。
紅色的放在下面。
黃色的放在上面。
我推倒。
再重新搭。
爸爸林建軍站在玄關鏡子前。
他在第三次調整領帶。
鏡子裏他的臉很緊。
兩隻眉毛擰在一起。
我看着他的背影。
注意到三個細節。
第一,爸爸西裝袖口內側有一道灰色的痕跡。
洗不掉。
像水泥。
第二,西裝褲膝蓋處有泥點。
洗過。
但留着淺淺的黃印。
第三,門口鞋櫃最底層。
露出一截工裝靴的鞋帶。
上面掛着幹了的泥漿。
媽媽蘇晚從廚房探出頭來。
手裏拿着鏟子。
“晚上回來喫飯嗎?”
爸爸沒回頭。
“看情況。”
我知道爸爸說的“看情況”是甚麼意思。
工地管飯。
如果幹到晚上,他就在工地喫倆饅頭。
能省一頓飯錢。
爸爸蹲下身。
親我的額頭。
他的鬍子有點扎人。
身上有一股廉價肥皂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爸爸去上班啦。”
我仰起頭。
露出最燦爛、最無邪的笑。
眼睛彎成月牙。
“爸爸加油!”
爸爸笑了笑。
眼角泛起皺紋。
門關上了。
咔嗒一聲。
門關上的瞬間,我臉上的笑垮了下來。
我伸手拿過旁邊的積木。
扣在地上。
我數過了。
今天是第四十三天。
四十三個早上。
爸爸穿西裝出門。
四十三個晚上。
爸爸穿髒衣服回來。
週三爸爸不穿西裝。
因爲週三工地檢查。
包工頭不讓穿便服。
媽媽在廚房嘆氣。
聲音很輕。
但我聽得見。
突然,我尖叫起來。
聲音高亢又稚嫩。
“爸爸!爸爸的包!”
我推開積木。
衝向門口。
我打開門。
對着空蕩蕩的樓道大喊。
“爸爸——你的小熊!”
爸爸已經走到樓梯拐角。
聽到聲音,腳步一頓。
折了回來。
他氣喘吁吁跑上樓梯。
額頭上掛着汗珠。
我從小沙發上抱起他的公文包。
遞給他。
包裏其實甚麼都沒有。
除了兩張廢紙。
但我用這個動作,爭取了三秒鐘。
三秒鐘前。
爸爸彎腰換鞋時,一張紙從包縫裏掉出來。
那是他的工資條。
我跑過去的時候,用腳踩住了它。
順勢踢進了沙發縫裏。
爸爸接過包。
摸摸我的頭。
“小滿真乖。”
他轉身走了。
腳步急促。
門重新關上。
我走回沙發邊。
趴在地板上。
伸手摸索。
手心裏是一張摺疊的紙。
上面印着粗糙的字跡。
“臨時工:320元/天,已結”。
我把紙條緊緊握在手裏。
紙角刺得手心發疼。
我不懂甚麼叫“裁員”。
也不懂甚麼叫“互聯網中層”。
但我懂一件事。
爸爸的西裝是假的。
媽媽的笑容是假的。
只有我的傻,是真的。
爸爸以爲他騙過了全世界。
媽媽以爲她瞞住了所有人。
他們都在努力保護我。
所以我必須做那個最傻的孩子。
我慢慢走到門邊。
貼着門縫往外看。
樓道的感應燈滅了。
又被腳步聲震亮。
透過窄窄的門縫。
我看見爸爸站在消防栓前。
他迅速脫下那件筆挺的西裝。
解下領帶。
他的動作很快。
像是在做一件極其熟練卻又極其羞恥的事。
他脫下西彎褲。
露出裏面舊得發白的大褲衩。
然後,他換上一條沾滿灰土的工裝褲。
那套西裝被他仔仔細細疊好。
壓平每一個褶皺。
放進一個透明塑料袋裏。
塞進了消防栓後面的空隙。
他彎下腰。
繫緊工裝靴的鞋帶。
背脊弓着。
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看吧。
每當我試圖看清真相。
大人的肩膀就會垮下去一點。
我的眼淚忽然流了出來。
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啪嗒。
砸開一個小小的水花。
我抬起腳。
用小小的腳底把淚痕踩幹。
不能讓他們看見。
不能讓他們知道。
我吸了吸鼻子。
掛上最天真的笑容。
轉過身。
走回客廳。
媽媽正拿着擦拭好的瓷碗走出來。
我看着她。
歪着頭。
用最清脆、最無辜的聲音問。
“媽媽,爸爸是不是沒有去上班呀?”
啪嗒!
蘇晚手裏的不鏽鋼盤子和瓷碗摔在地板上。
瓷片炸裂開來。
碎了一地。
湯汁四濺。
媽媽僵在原地。
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
死死盯着我。
嘴脣顫抖着。
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小滿......你......你說甚麼?”
她一步步走過來。
聲音抖得像秋天的落葉。
我歪着腦袋。
把積木抱在懷裏。
眨巴着大眼睛。
用一種讓人心疼的天真,接着問。
“爸爸每天去打怪獸,爲甚麼要躲在樓道里換衣服呀?”
客廳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媽媽跪倒在碎瓷片旁。
手按在地上。
被劃破了一道口子。
血流了出來。
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眼淚唰地掉了下來。
我抱着積木。
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
這個家裏所有的謊言。
都要開始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