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日,我讓阿絮清點嫁妝。
謝臨川送我的東西,則全部搬去了前院。
珠釵、玉鐲、狐裘、田契。
足足裝了八隻木箱。
阿絮紅着眼問:“夫人,真要還嗎?”
“還。”
“可這些都是侯爺這些年一點點送來的。”
我摸了摸妝臺上的銅鏡。
鏡中,右臉疤痕猙獰,像一條腐爛的蟲。
“能拿銀子買來的東西,算不得真心。”
更何況,他送我這些,大概也是爲了補償。
補償我替他擋住聖旨賜婚。
補償我替他養大兒子。
補償他明明有解藥,卻眼看着我毀容七年。
箱子搬到院中時,謝硯來了。
他身後跟着楚紅綾。
楚紅綾換了身月白長裙,不再像闖進喜堂時那般張揚。
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她眼角那顆紅痣,這些年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噩夢裏。
謝硯卻沒有看我。
他抱着楚紅綾的手臂,興奮得滿臉通紅。
“娘,爹說你劍法特別厲害。你教我好不好?”
楚紅綾捏了捏他的臉。
“你養母管得嚴,怕是不許。”
謝硯立刻道:“她才管不着我!”
我腳步一頓。
從前他練字偷懶,會抱着我的腰撒嬌。
如今親孃回來,不過一日,他便嫌我礙事了。
楚紅綾抬頭看我,笑意挑釁。
“謝夫人,好久不見。”
我淡淡應聲:“七年了。”
她盯着我的臉。
“傷口養得不錯。”
阿絮氣得渾身發抖。
“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我們夫人怎麼會——”
“阿絮。”
我攔住她。
楚紅綾卻笑出了聲。
“怎麼,還想找我報仇?”
她隨手拔出腰間短刃,扔到我腳下。
“來,往這兒捅。”
她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就怕你下不了手。”
謝硯猛地擋到她面前。
“不許你傷我娘!”
他瞪着我,像護着世上最重要的人。
“爹說了,當年的事只是誤會。你要是敢欺負我娘,我就再也不認你了!”
我看了他很久。
“阿硯,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
他抿了抿脣。
“你是我的養母。”
“你親孃回來,我便甚麼都不是了?”
謝硯眼神躲閃。
楚紅綾在他耳邊不知說了甚麼。
他忽然衝到那幾只木箱前,把我送他的長命鎖扯下來,狠狠砸在地上。
“這是你給的,我不要了!”
金鎖落地,裂成兩半。
我想起他幼時體弱,三天兩頭生病。
這枚鎖,是我一步一叩首,從山腳跪到寺中求來的。
如今碎了,也好。
省得帶走。
“沈昭寧!”
謝臨川匆匆趕來,一把將謝硯護在身後。
他先看了看楚紅綾,確定她沒受傷,才冷眼看我。
“紅綾剛回來,你何必當着孩子的面給她難堪?”
我指了指地上的短刃。
“是她先挑釁。”
“她性子直,沒有惡意。”
“毀我臉的時候,也是性子直?”
謝臨川臉色驟變。
楚紅綾眼眶一紅,轉身便走。
謝臨川下意識追了兩步。
隨後又停下,壓着怒氣看我。
“都過去七年了,你非要揪着不放?”
我忽然笑了。
“侯爺說得對。”
“七年,確實太久了。”
久到我差點忘了,傷口結痂,不代表傷害不存在。
我讓阿絮合上箱蓋。
“把這些送走。”
謝臨川冷聲問:“送去哪兒?”
“送回你該給的人那裏。”
他眉頭緊皺。
“沈昭寧,別陰陽怪氣。紅綾不會進侯府,你永遠是正妻。”
我抬眼看他。
原來這就是他給我的恩典。
妻子的名分,母親的責任。
至於丈夫和兒子的心,全都屬於別人。
“這個位置這麼好,侯爺自己留着吧。”